第4章 麵試
三天後。
林建國出院了。
醫生本來說要再觀察一週,但林建國死活不肯。當過兵的人對醫院有一種天然的抗拒,覺得躺在病床上就是廢人。林鋒沒有勸,隻是默默辦完了出院手續,又去藥房取了一大包葯。
臨出門的時候,主治醫生把林鋒叫到一邊。
“你父親的骨折恢復得還可以,但畢竟年紀大了,骨痂生長慢。右臂至少還要固定六週,期間絕對不能受力。”醫生頓了頓,看了林鋒一眼,“另外,你父親血壓偏高,要注意控製情緒,不能再受刺激了。”
“明白。”
林鋒接過醫生遞來的醫囑單,仔細摺好放進口袋。
回到柳河街的時候,整條街的街坊都出來了。
林家的小二層樓在街尾,帶一個院子。院牆是林建國十年前自己砌的,紅磚縫裡長出了青苔。院子裡的那棵石榴樹還在,枝葉稀疏,但還活著。
家門口圍了十幾個人。有鄰居,有林建國以前的工友,還有街道辦的兩個工作人員。看到林鋒扶著林建國從計程車上下來,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老林,回來了?”
“林叔,身體怎麼樣?”
“哎呦,這是……小鋒?”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眯著眼睛看了林鋒好一會兒,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真是小鋒!五年沒見了吧?長變了,長變了……”
林鋒認出了她——是對門的張嬸,小時候經常塞糖給他吃的。
“張嬸。”林鋒點了點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張嬸的眼眶有點紅,但很快又換上一副笑臉,“你媽這幾天可擔心壞了,快進屋,快進屋。”
周秀蘭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衫,頭髮仔細地梳過,但還是遮不住眼角的皺紋和黑眼圈。看到林建國被兒子攙著走進院子,她的嘴唇抖了抖,眼淚差點掉下來,但硬生生忍住了。
“進屋,都進屋。飯做好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了六個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萵筍、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湯。都是林鋒小時候愛吃的。
周秀蘭這三天基本沒閤眼。白天在醫院守著林建國,晚上回來給林小雨做飯,淩晨還要去菜市場搶新鮮的菜。她知道兒子回來了,想讓他吃上一頓像樣的飯。
林鋒看著滿桌子的菜,沒有說話。
他給母親拉開椅子,又把父親的凳子調整到合適的位置,然後把林小雨從裡屋叫出來。
林小雨今年十六歲,在江海一中讀高二。她比林鋒離家的時候高了半個頭,紮著一條馬尾辮,臉上還帶著少女的嬰兒肥,但眼神已經不像五年前那樣無憂無慮了。
“哥。”她小聲叫了一聲,在林鋒旁邊坐下來。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前。
周秀蘭給每個人盛了飯,然後坐下來,搓了搓手,笑著說:“吃吧,都吃。小鋒,你嘗嘗這個紅燒肉,媽按你以前喜歡的口味做的,冰糖放的比一般人家多,甜口的。”
林鋒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
“好吃。”
周秀蘭笑了,笑得眼角皺成一團。她拿起筷子,給林建國夾了一塊排骨,又給林小雨夾了一筷子萵筍,最後往林鋒碗裡連夾了三塊肉。
“多吃點,瘦了。”
林鋒沒有拒絕。他把母親夾的每一塊肉都吃完了。
飯吃到一半,林小雨忽然放下筷子。
“哥。”
“嗯?”
“前幾天……有幾個人在我們學校門口轉悠。”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一個瘦高個,兩個跟班。他們沒做什麼,就是盯著我看。同學說,他們在那附近待了快一個禮拜了。”
周秀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林建國的臉色也變了。
林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給林小雨夾了一塊糖醋排骨,說:“我知道了。你正常上學,不會有事的。”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人莫名地安心。
林小雨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然後低下頭,默默把那塊排骨吃了。
飯後,林鋒幫母親收拾了碗筷。周秀蘭在水槽邊洗碗的時候,林鋒站在她旁邊,拿著乾布把洗好的碗一隻隻擦乾。
“小鋒。”
“嗯?”
“你妹妹說的那些人……”
“媽。”林鋒把一隻擦乾的碗放進碗櫃裡,“有我在。”
三個字,輕描淡寫。
周秀蘭洗碗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洗。水流聲嘩嘩地響著,她的肩膀微微顫抖,但沒有再說話。
收拾完廚房,林鋒回到堂屋。林建國靠在藤椅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半閉著眼睛。
“爸。”
“嗯。”
“我明天去找工作。”
林建國睜開眼睛,看了兒子一眼。
“不急著回部隊?”
“退了。”
林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問為什麼退,也沒有問這五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隻是點了點頭,說:“也好。回家了,就好好過日子。”
林鋒在父親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爸,拆遷的事,你別管了。我來處理。”
林建國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林鋒的眼神,話又嚥了回去。
他忽然發現,五年不見,兒子的眼睛變了。
那雙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黑,一樣亮,但多了一層東西。不是鋒芒,不是銳利,是一種很沉很沉的東西,像是深水下的暗流。
林建國年輕時當過兵,他知道這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普通的兵能有的眼神。
“別惹大事。”最後他隻說了這四個字。
“嗯。”
林鋒應了一聲,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還是五年前的樣子。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一張舊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褪色的獎狀——三好學生、物理競賽二等獎、校運會三千米第一名。書桌上擺著一排舊書,最上麵是一本《步兵戰術學基礎》,書脊已經開裂了,用透明膠帶粘著。
林鋒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拿起那本書。
翻開來,扉頁上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端正而用力——
“當了兵,就是國家的人了。別給林家丟臉。”
是父親的筆跡。
他當兵走的那天早上,父親把這本書塞進他的行囊裡。那時候林建國還在機械廠上班,一個月工資四百二十塊錢,這本書定價十八塊五,是他專門跑到縣城新華書店買的。
林鋒把書合上,放回原處。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條加密資訊。來源是一個他存在通訊錄裡代號為“海”的號碼——錢海東,總參某部情報分析中心主任,代號“海東青”。
資訊的內容是兩份檔案。
林鋒點開第一份。
這是一份關於“趙天龍”的完整背景調查報告。頁數不多,但資訊密度極大,每一個字都是乾貨。
趙天龍,五十三歲,雲江省雲州市人。早年以建材生意起家,九十年代末開始涉足房地產和沙石供應,經過二十年經營,實際控製了雲江省中北部七個地市的沙石、混凝土和渣土運輸市場。旗下核心企業“天龍實業”註冊資本五億,年營業額超過三十億。
但這隻是明麵上的。
報告的後麵幾頁,記錄了趙天龍真實的勢力版圖。他通過代持、參股、間接控製等方式,手中掌握著超過四十家公司,涉及地產、物流、娛樂、高利貸、地下賭場等多個領域。其中至少六家公司存在暴力催收、非法拘禁、強迫交易等涉黑行為。
他和省城張家是利益共同體。
張家的家主 張守正,今年七十一歲,曾任雲江省副省長,十年前退休。他的大兒子張逸飛,今年三十四歲,是張氏集團的實際掌舵人。張氏集團是雲江省排名前三的民營企業,主營業務是地產和金融,資產規模超過五百億。
趙天龍的沙石和土方生意,是張氏地產業務的重要一環。張家拿地開發,趙天龍供應建材並負責拆遷——很多時候是用暴力的方式。雙方合作超過十五年,利益深度繫結。
換句話說,動趙天龍,就等於動了張家。
而動張家,就等於動了雲江省商界的一根支柱。
林鋒看完這份報告,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把檔案關掉,開啟了第二份。
第二份檔案的內容完全不同。
這是一份關於“蘇氏集團”的調查報告。
蘇氏集團,雲江省排名前五的民營企業,主營業務是高階製造和精密儀器,旗下有兩家上市公司,總資產超過三百億。集團現任總裁蘇晴,二十五歲,畢業於華國科技大學,三年前從父親蘇文淵手中接過了集團的管理權。
蘇晴接手時,蘇氏集團正麵臨轉型困境,傳統製造業利潤下滑,股價連跌兩年。她用了一年半時間完成了業務重組,砍掉了三個虧損的子公司,全力押注精密儀器賽道,去年拿下了兩家世界五百強的供應商資質,把集團拉回了增長軌道。
雲江商界給她的評價是——手腕強硬,眼光精準,是年輕一代中最具商業天賦的掌門人之一。
但她現在遇到了麻煩。
張氏集團在半年前開始大舉進軍精密儀器領域,直接對標蘇氏的核心業務。張逸飛動用了張家在政商兩界的關係網,先後截胡了蘇氏的三筆重要訂單,又通過價格戰擠壓蘇氏的市場份額。與此同時,張氏旗下的投資公司開始在二級市場暗中收購蘇氏兩家上市公司的流通股,持股比例已經逼近舉牌線。
這不是正常的商業競爭。
這是圍獵。
報告的最後,附了錢海東的一句備註:
“蘇晴目前正在招聘安保人員。她的上一個私人保鏢三天前因‘意外’受傷住院。建議你關注這條線。——海”
林鋒看完最後一個字,把手機螢幕關掉。
窗外,石榴樹的影子被午後的陽光投射在窗台上,枝葉婆娑。
他靠坐在床頭,閉上眼睛。
腦海中,三件事正在同時拚合——
趙天龍。張家。蘇氏集團。
這三者之間的關係,比他預想的要深。
趙天龍是張家的“臟活”承包商。張家需要拆遷,趙天龍就負責清場;張家需要打壓競爭對手,趙天龍就負責製造“意外”。這是一個運轉了十幾年的利益鏈條,穩定、高效、不留痕跡。
而蘇晴,是這條利益鏈的下一個目標。
張家要的不是蘇氏的市場份額——要的是整個蘇氏。所以他們先接訂單,再打價格戰,同時暗中收購股份,三線並進。蘇晴的私人保鏢“意外”受傷,隻是這個龐大計劃中的一個小環節。
如果蘇晴撐不住,蘇氏就會被張家吞掉。
而一旦張家吃下蘇氏,他們在雲江省的勢力就會膨脹到一個難以撼動的程度。到時候,趙天龍這種依附於張家的人,也會水漲船高。
這是一個環環相扣的局。
林鋒睜開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步兵戰術學基礎》上,落在那行鋼筆字上。
“別給林家丟臉。”
他拿起手機,翻出一個新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您好,蘇氏集團人力資源部。”一個幹練的女聲。
“你好。我看到了貴公司的安保招聘資訊。請問還在招嗎?”
“是的,先生。請問您之前從事過相關工作嗎?”
“當過兵。剛退役。”
電話那頭傳來敲鍵盤的聲音,對方應該在查招聘後台。
“先生貴姓?”
“林。”
“林先生,您明天上午九點方便來公司麵試嗎?地址是雲州市高新區創新大道188號,蘇氏中心大廈。”
“可以。”
“好的,我這邊幫您登記了。明天您到一樓前台報名字和手機尾號就行。”
“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林鋒起身走到窗前。
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輕響。院子裡,周秀蘭正在晾衣服,林建國靠在藤椅上打盹,林小雨蹲在石榴樹下逗一隻橘貓。
陽光很好。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媽。”
周秀蘭回過頭。
“我明天去省城。找了個工作。”
周秀蘭晾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一件襯衫抖開,掛在晾衣繩上。
“什麼工作?”
“安保。在一家大公司。”
“危險嗎?”
“不危險。看大門的。”
周秀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最後一件衣服掛好,轉過身來看著林鋒。
“小鋒,媽不求你掙多少錢。”她的聲音很輕,“平安就好。”
林鋒走過去,把母親手裡空了的衣盆接過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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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六點。
林鋒坐上了從江海市開往省城雲州市的長途大巴。
車廂裡瀰漫著一股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座位有些逼仄。林鋒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軍包放在腿上,看著窗外迅速掠過的風景。
江海市到雲州市,全程兩百四十公裡。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了三個半小時,中途在一個服務區停了十分鐘。林鋒下車買了一瓶水和兩個茶葉蛋,就著車窗外的風景慢慢吃完。
上午九點半,大巴駛入雲州市長途客運站。
林鋒走出車站,抬頭看了一眼這座陌生的城市。
雲州比他想象中要大。高樓林立,車流如織,整座城市散發著一種繁忙而有序的氣息。和江海市那種小城的安逸不同,這裡的節奏明顯更快,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連紅綠燈切換的頻率都似乎更短一些。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
“高新區創新大道,蘇氏中心。”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麵試?”
“嗯。”
“蘇氏可是好單位啊,工資高,福利好。我上個月拉過一個蘇氏的員工,說他們年終獎發六個月。嘖嘖。”司機是個話多的中年人,一邊開車一邊絮叨,“不過他們招人要求也高,聽說普通文員都要本科起步。你是麵試什麼崗位?”
“保安。”
司機噎了一下,從後視鏡裡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看的時間有點長。
“……保安也好的。蘇氏的保安工資也不低。”
林鋒沒有再說話。司機識趣地閉了嘴。
計程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在一棟玻璃幕牆大樓前停了下來。
蘇氏中心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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