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長柱蹲下身,抱著妻子的肩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魁梧的身軀,此刻顯得無比頹喪。
桑三狼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眶通紅,他猛地一拳砸在土牆上,牆皮簌簌落下。
“我去跟她拚了!”
“三哥!”桑禾厲聲喝止了他。
衝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會落人口實,讓李秀娥更有理由把他們一家往死裏逼。
桑禾走到床邊,替虛弱得又快要昏過去的四哥掖了掖被角。她看著這個為了保護她而遍體鱗傷的哥哥,心中最後一點猶豫也煙消雲散。
這個家,她護定了。
夜涼如水。
桑家的晚飯桌上,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駱鐵蘭做的幾個麥餅和一盆菜糊糊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裏,誰都沒有動筷子的心思。
駱鐵蘭的眼睛又紅又腫,她呆呆地望著油燈跳躍的火苗,喃喃自語:“要不……咱們連夜走吧……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
“能走到哪裏去?”桑長柱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感,“離了家,沒了戶籍,我們就是流民。到時候別說活下去,被官府抓了去,也是死路一條。”
“那……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禾兒被推進火坑啊!”駱鐵蘭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桑三狼悶聲悶氣地開口:“大不了,我就去鎮上扛大包,去碼頭賣力氣,把那一頭野豬的錢給掙迴來還給她!”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一頭成年野豬的價值,一個壯勞力不吃不喝也要幹上大半年才能掙迴來。三天時間,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絕望,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這個小小的家庭籠罩。
就在這片沉寂中,桑禾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爹,娘,三哥。”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鎮定,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們不用擔心。”桑禾迎著家人或擔憂或絕望的眼神,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笑,那笑容裏帶著一股洞悉一切的自信。
“三天時間,足夠了。”
她看著家人不解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說道:“她不是想要一頭野豬嗎?我給她就是。隻不過,這野豬,得由我們說了算。”
“明天一早,三哥,你幫我把家裏那口最大最結實的鍋架起來。”
“咱們的第一步,就從這豬肉開始。”
次日清晨,天邊才泛起一抹魚肚白,桑禾便已醒來。
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地躺在溫暖的土炕上,將腦中的計劃又過了一遍。三天時間,看似緊迫,但對她而言,隻要每一步都走對,便綽綽有餘。
她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門,正看到駱鐵蘭頂著一雙核桃似的眼睛,在院子裏來迴踱步。桑長柱則蹲在屋簷下,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爹,娘。”桑禾輕聲喚道。
夫妻倆聞聲,像是受驚的兔子一般,猛地抬頭看向她,眼中滿是血絲和擔憂。
“禾兒,你醒了?”駱鐵蘭快步走過來,抓住女兒的手,聲音沙啞,“你別怕,爹孃就是砸鍋賣鐵,也不會讓你嫁給那個老頭子的。”
“是啊,禾兒。”桑長柱也站起身,掐滅了煙鍋,“大不了,爹就去找你大伯和奶奶拚了,這日子不過了!”
看著父母為自己焦慮到一夜未眠的模樣,桑禾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反手握住駱鐵蘭粗糙的手,語氣堅定地安撫道:“爹,娘,你們別急,也別去找奶奶他們鬧。這件事,我心裏有數,我說能解決,就一定能解決。你們信我一次。”
她的目光清澈而沉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桑長柱夫妻倆狂躁不安的心,莫名地安定下來幾分。
“那……那我們能做點什麽?”駱鐵蘭六神無主地問。
“你們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桑禾笑了笑,指了指牆角放著的幾個布袋,“我昨天在鎮上買了好些優良的春種,咱們家的地不能荒著。你們和三哥先去把地翻了,把種子撒下去。等你們迴來,我保準給你們一個驚喜。”
桑長柱和駱鐵蘭麵麵相覷,雖然不明白女兒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看著她胸有成竹的樣子,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女兒落水之後,像是變了個人,行事說話都透著一股他們看不懂的穩重,或許,她真的有辦法。
打發了父母和三哥出門,桑禾又去西屋看了看桑四熊。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桑禾為他掖了掖被角,低聲說了幾句寬慰的話,才轉身走進了家裏那間簡陋的廚房。
廚房裏,桑三狼已經按照她的吩咐,將家裏最大的一口鐵鍋架在了灶上,底下填滿了柴火。
桑禾深吸一口氣,將昨日買來的各式香料一一擺開。八角、桂皮、香葉、丁香、小茴香……她按照腦中記下的配方,以一種極為精準的比例,將不同的香料搭配、碾碎、混合,最後用幹淨的細棉布包好,紮成一個緊實的香料包。
做完這一切,她從水缸裏提出半扇豬肉。這豬肉是昨天殺豬剩下的,肉質還算新鮮,但那股濃重的腥臊味,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依舊清晰可聞。
桑禾麵不改色,手起刀落,將豬肉切成大小均勻的方塊,隨後燒開一大鍋水,將肉塊扔進去焯燙。不過片刻,水麵上便浮起一層灰黑色的血沫,腥氣愈發濃烈。
她熟練地將血沫撇去,撈出肉塊用溫水衝洗幹淨,這才將處理好的肉塊和香料包一同放入大鐵鍋中,加入清水、粗鹽和少許從鎮上買來的劣質黃酒。
灶膛裏的火焰舔舐著鍋底,鍋中的水很快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起初,廚房裏彌漫的還是那股熟悉的豬肉腥臊味,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股奇異而霸道的香味,開始絲絲縷縷地從鍋中逸散出來。那香味醇厚、濃鬱,帶著香料特有的層次感,蠻橫地驅散了原本的腥氣,並逐漸占據了整個廚房,甚至飄散到了小院之中。
桑禾守在灶邊,不時地添著柴火,控製著火候。她神情專注,彷彿不是在烹煮一鍋豬肉,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實驗。
日頭漸漸升高,又慢慢西斜。
當桑長柱、駱鐵蘭和桑三狼拖著疲憊的身體從田裏迴來時,人還沒進院子,就聞到了一股從未聞過的奇特香味。
“什麽味兒?這麽香!”桑三狼抽了抽鼻子,一臉驚奇。
“好像……好像是咱們家傳出來的。”駱鐵蘭也有些不確定。
一家三口加快腳步,推開院門,那股濃鬱的肉香便撲麵而來,勾得人肚裏的饞蟲都開始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