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參得來的六千五百塊錢,卓全峰在縣信用社存了五千,剩下的一千五百塊藏在炕洞裡,這是胡玲玲的主意——雞蛋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這筆钜款像塊大石頭投進靠山屯這潭靜水,激起層層漣漪。連著好幾天,卓家院裡人來人往,有真心道賀的,有來借錢的,更多的是來探口風的。
這天下午,卓全峰正在院裡教魏軍傑如何通過野豬的蹄印判斷公母,院門一聲被推開了。卓老實拄著柺棍,顫巍巍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卓全興和吳麗萍。
爹,您咋來了?卓全峰趕緊上前攙扶。
卓老實渾濁的眼睛在院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魏軍傑身上:聽說...聽說你發財了?
卓全峰心裡明白,這是大哥把老爺子搬出來當說客了。他不動聲色地說:就是賣了點山貨,夠過日子罷了。
老四,你這就不實在了。卓全興忍不住開口,屯裡都傳遍了,說你一支參就賣了兩千五!
魏軍傑皺皺眉,剛要說話,被卓全峰用眼神製止了。
爹,您坐。卓全峰把老爺子扶到院裡的石凳上,大哥要是有困難,直說就是。
卓全興搓著手,臉上堆起諂媚的笑:老四,你看你三哥還癱在炕上,天天吃藥...你大嫂身子也不好...雲樂都快二十了,連個媳婦都說不上...
卓全峰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大哥需要多少?
卓全興眼睛一亮,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不,三百就行!
他爹!胡玲玲在灶房門口聽見,急得直跺腳。三百塊!這可不是小數目!
卓全峰卻點點頭:可以。不過有個條件。
啥條件?你說!卓全興迫不及待。
這錢算我借你的,卓全峰盯著大哥的眼睛,你要給我打個借條,三年內還清。
卓全興臉色頓時垮了:老四,咱親兄弟還打借條?
親兄弟明算賬。卓全峰語氣平靜,你要同意,我現在就取錢。
卓老實看看大兒子,又看看四兒子,歎了口氣:全興啊,老四說得在理...
最終,卓全興還是不情不願地打了借條,拿著三百塊錢走了。臨走時那眼神,分明寫著不甘。
師父,您這...魏軍傑欲言又止。
軍傑啊,卓全峰望著大哥遠去的背影,升米恩鬥米仇,這道理你以後會明白的。
果然,不出卓全峰所料,卓全興拿了錢非但不感激,反而在屯裡到處說卓全峰小氣,有錢了不管兄弟死活。
這些話傳到胡玲玲耳朵裡,氣得她直掉眼淚:他爹,咱這錢給得冤不冤?
不冤。卓全峰拍拍妻子的手,至少爹那裡,咱們儘到心了。
然而麻煩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一早,孫小海慌慌張張地跑進院子:四爺!不好了!收購站讓人砸了!
卓全峰心裡一沉,快步往收購站趕。隻見新蓋的三間瓦房窗破門歪,院裡晾曬的蘑菇、木耳撒了一地,幾個幫忙的婦女正在收拾。
誰乾的?卓全峰強壓怒火。
是...是胡三那幫人...王桂芬心有餘悸,天沒亮就來了,拿著棍子見啥砸啥,還說...還說讓您識相點...
卓全峰臉色鐵青。胡三這夥混混上次被收拾後消停了一陣,現在肯定是聽說他發財了,又來敲詐。
報警了嗎?
報了,孫小海說,可派出所的人說沒證據...
正說著,魏軍傑騎著自行車趕來,看見眼前的景象,氣得臉色發白:太囂張了!我這就給我爹打電話!
不用。卓全峰攔住他,這事我自己解決。
師父!他們明顯是衝您來的!
我知道。卓全峰冷笑,既然他們想玩,我就陪他們玩玩。
他讓孫小海去把趙虎、孫旺等狩獵隊的人請來,又在屯裡找了十幾個青壯年,每人一天給兩塊錢工錢,在收購站四週日夜巡邏。
這一招果然有效,胡三的人再沒敢來搗亂。但卓全峰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
這天晚上,他把狩獵隊的人請到家裡,擺了一桌酒菜。
各位兄弟,卓全峰舉起酒杯,這些天辛苦大家了。
全峰你說這話就見外了!趙虎一口悶了杯中酒,胡三那幫王八蛋,早就該收拾了!
孫旺比較謹慎:全峰,這麼僵著也不是辦法。胡三在公社有關係,硬碰硬咱們吃虧。
所以我想了個主意。卓全峰壓低聲音,胡三不是想要錢嗎?我給他個賺錢的機會。
眾人都愣住了。
卓全峰繼續說:西山不是有群野豬禍害莊稼嗎?咱們組織個大圍獵,請胡三他們參加。到時候按老規矩分肉,他們要是真有本事,照樣能掙錢。
王老六一拍大腿:妙啊!這招高明!胡三要是答應,就等於認了你的規矩!要是不答應,那就是他們沒種!
可是...孫旺仍有顧慮,那幫人可靠嗎?彆到時候背後捅刀子...
所以需要各位兄弟多費心。卓全峰給每人斟滿酒,咱們狩獵隊的人穿插其中,互相照應。
計劃定下後,卓全峰親自去公社找胡三。聽說卓全峰要請他們打野豬,胡三先是驚訝,隨即哈哈大笑:
卓老四,你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啊!
三哥要是不敢,就當我沒說。卓全峰激將道。
放屁!胡三果然上當,老子打獵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最終約定,三天後進山圍獵,收獲按出力多少分配。
訊息傳開,靠山屯都轟動了。誰都看得出來,這哪是打獵,分明是卓全峰和胡三的較量。
胡玲玲擔心得睡不著覺:他爹,胡三那人陰險得很,萬一...
放心吧,卓全峰安慰妻子,我自有安排。
他悄悄讓魏軍傑準備了些特殊裝備——除了常規的獵槍、砍刀,還有漁網、鐵夾子,甚至還有幾掛鞭炮。
師父,這是要...魏軍傑不解。
野豬凶得很,卓全峰解釋,得多準備幾手。
三天後的清晨,靠山屯口聚集了三十多號人。狩獵隊的人都來了,胡三也帶了十幾個手下,個個拎著土槍砍刀,吊兒郎當的樣子。
卓老四,說吧,怎麼乾?胡三斜著眼問。
卓全峰不跟他計較,開始分配任務:趙虎帶十個人從左邊包抄,孫旺帶十個人從右邊,我帶著剩下的人從正麵。胡三哥的人跟我一起。
憑啥聽你指揮?胡三的一個手下嚷嚷。
就憑我知道野豬在哪。卓全峰冷冷地說,不想去的現在就可以回去。
胡三瞪了手下一眼:都聽卓老弟的!
隊伍浩浩蕩蕩地往西山進發。深秋的山林一片肅殺,枯黃的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麵探路的獵犬突然狂吠起來。卓全峰舉手示意隊伍停下。
就在前麵。他壓低聲音,是個野豬群,少說二十頭。
胡三等人頓時緊張起來,剛才的囂張氣焰不見了蹤影。
卓全峰仔細觀察地形,這裡是一處山坳,三麵環山,正好適合圍獵。
按計劃行動。他下令道。
趙虎和孫旺各帶一隊人悄悄包抄過去,卓全峰則帶著剩下的人原地待命。
胡三湊過來:卓老弟,咱們就在這乾等著?
等訊號。卓全峰不動聲色。
突然,左邊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右邊也響起了槍聲。野豬群受驚,朝著卓全峰他們這個方向衝了過來!
準備!卓全峰大喝一聲,舉起水連珠。
隻見二十多頭野豬狂奔而來,領頭的是一頭巨大的公豬,獠牙像兩把彎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胡三的手下哪見過這陣勢,嚇得轉身就要跑。
不許跑!卓全峰厲聲喝道,誰跑我先崩了誰!
這一嗓子鎮住了那些人。就在這時,野豬群已經衝到麵前!
開槍!卓全峰扣動扳機,精準地打在公豬的前腿上。
公豬慘叫一聲,速度慢了下來。但其他野豬還在往前衝!
撒網!卓全峰下令。
幾張特製的大網撒出去,罩住了幾頭野豬。被網住的野豬拚命掙紮,但越掙紮纏得越緊。
放夾子!
幾個鐵夾子扔出去,正好夾住一頭母豬的後腿。母豬疼得嗷嗷直叫,在原地打轉。
胡三等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舉槍射擊。但這些人槍法太差,大部分子彈都打空了,反而激怒了野豬群。
一頭半大的野豬紅著眼睛朝胡三衝去!胡三嚇得手軟腳軟,連槍都舉不起來。
眼看就要被撞上,卓全峰一個箭步衝過去,掄起槍托狠狠砸在野豬頭上!
野豬被打得暈頭轉向,晃了晃倒在地上。
多謝...胡三驚魂未定,話都說不利索。
這時,左右兩翼的人也包抄過來,野豬群被團團圍住。槍聲、呐喊聲、野豬的嚎叫聲響成一片。
卓全峰一邊指揮,一邊精準地點射。每一槍都打在野豬的要害部位,既節省子彈,又確保一擊致命。
胡三看著卓全峰嫻熟的槍法和冷靜的指揮,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鄉下獵戶能發大財了。這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最後清點戰果,一共打到十六頭野豬,最大的就是那頭公豬,少說也有三百斤。
按照約定,收獲按出力分配。卓全峰的狩獵隊分到十二頭,胡三的人隻分到四頭,還是最小的。
胡三的臉色很難看,但無話可說。剛才的戰鬥大家都看見了,他的人除了添亂,根本沒出什麼力。
三哥,卓全峰走到胡三麵前,往後要是還想打獵,隨時歡迎。但要是再敢搗亂...
他拍了拍手裡的水連珠,意思不言而喻。
胡三咬咬牙,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全峰,你這招高啊!趙虎佩服地豎起大拇指,既打了野豬,又收拾了胡三!
孫旺卻有些擔心:胡三這人睚眥必報,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我心裡有數。卓全峰笑笑。
回屯的路上,狩獵隊的人興高采烈地抬著獵物,引得屯裡人紛紛出來觀看。
好家夥!這麼多野豬!
卓老四真行!一出手就是大手筆!
聽說胡三那幫人都服軟了!
胡玲玲早在院門口等著,看見丈夫平安回來,這才鬆了口氣。
他爹,沒傷著吧?
沒事。卓全峰指揮大家把野豬放在院裡,挑兩頭大的,給今天出力的兄弟分了。剩下的,屯裡每家分五斤肉。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都歡呼起來。五斤野豬肉,夠一家人吃好幾頓了!
老宅那邊,卓全興看著院裡熱鬨的景象,酸溜溜地對吳麗萍說:看見沒?收買人心呢!
吳麗萍小聲說:他爹,咱也去領肉吧?
要去你去!卓全興一甩袖子進了屋。
但沒過一會兒,吳麗萍還是偷偷去了,領回來五斤上好的野豬肉。卓全興嘴上罵著,晚上卻多吃了一碗飯。
最難受的是劉晴。她聽說家家都分到了肉,偏偏自家沒份,氣得在屋裡直罵:都是窩囊廢!人家吃肉,咱連味兒都聞不著!
但不管彆人怎麼想,卓家院裡是一片歡騰。胡玲玲把最好的裡脊肉留出來,準備晚上請狩獵隊的人吃飯。剩下的肉用鹽醃起來,留著冬天吃。
晚上,院裡擺了三桌,大鍋燉著野豬肉,香氣撲鼻。金黃的玉米餅子管夠,自家釀的高粱酒隨便喝。
酒過三巡,趙虎端著酒碗站起來:全峰,往後俺就跟著你乾了!你說往東,俺絕不往西!
孫旺也附和,有你帶著,咱們的日子肯定越過越紅火!
王老六更是直接表態:全峰,收購站的事你放心,有我們在,看誰敢搗亂!
看著眾人信服的眼神,卓全峰知道,他在靠山屯的根基越來越穩了。但這還不夠,他要的不僅僅是這些。
夜深了,客人都散了。卓全峰和胡玲玲在燈下算賬——今天的收獲,光豬肉就值一百多塊,更彆說帶來的威望和人心。
他爹,胡玲玲摸著厚厚的賬本,咱現在有錢了,往後...
往後還要更有錢。卓全峰眼中閃著光,我要讓你們娘幾個過上好日子,最好的日子。
胡玲玲靠在丈夫懷裡,心裡既驕傲又擔憂。她知道,丈夫的心很大,一個小小的靠山屯已經裝不下了。
但不管未來如何,她都會站在丈夫身邊。因為這個男人,值得她托付終身。
窗外,秋風蕭瑟,但卓家院裡暖意融融。這個夜晚,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