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霜降前三天。
天還沒亮,靠山屯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鑼聲驚醒了。
“鐺鐺鐺——!”
“狼進屯了!狼進屯了!張寡婦家的羊被叼走了!”
敲鑼的是屯裡的更夫老趙頭,七十多歲的人了,聲音還洪亮得跟銅鐘似的。鑼聲在清晨的寂靜裡傳得老遠,家家戶戶的燈陸續亮起來。
卓全峰一個翻身坐起,側耳聽了聽,臉色凝重。胡玲玲也醒了,緊張地抓住他的胳膊:“他爹,是狼?”
“嗯。”卓全峰麻利地穿衣服,“聽這動靜,不是一隻兩隻。你帶著孩子們在屋裡彆出來,我去看看。”
“你小心點!”胡玲玲的聲音都在抖。
卓全峰沒再說話,從牆上摘下獵槍,檢查子彈——滿彈夾,十發。又抓了把子彈塞進兜裡,推門出屋。
院子裡,孫小海、王老六已經跑來了,兩人也都是全副武裝。
“全峰,出事了!”孫小海喘著氣,“張寡婦家羊圈被掏了,三隻羊,就剩下一地血和毛。看腳印,至少五六隻狼!”
“屯裡其他家呢?”卓全峰問。
“我來的路上看了,”王老六說,“李老栓家的雞舍也被禍害了,死了七八隻雞。趙老爺子家的狗叫了一宿,早上發現院牆外頭有狼爪子印。”
卓全峰眉頭緊鎖。狼群進屯,這不是小事。往年也有狼下山找食的,但多是獨狼或者一對,像這樣成群的少見。
“走,先去張寡婦家看看。”
三人趕到屯西頭張寡婦家時,院子裡已經圍了不少人。張寡婦坐在地上哭天搶地:“俺的羊啊!三隻羊啊!俺就指望這點羊下崽賣錢呢,這可讓俺咋活啊……”
地上確實慘——羊圈柵欄被撞開一個大口子,裡頭一片狼藉,血跡從圈裡一直拖到院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卓全峰蹲下身,仔細看那些腳印。腳印分瓣,比狗腳印大,趾印深——是狼沒錯。他順著腳印走出院子,在外頭的土路上,腳印更清晰了。
“五隻成年狼,可能還有兩隻小的。”他判斷道,“看這走向,是往北山去了。”
“北山?那不是老黑山的方向嗎?”有人問。
“對。”卓全峰站起身,“這夥狼應該是在老黑山那邊沒了吃食,才下山來的。現在天冷了,山裡小動物少了,狼餓急了就敢進屯。”
“那咋辦啊?”李老栓急得直搓手,“俺家還有十幾隻雞呢,還有兩頭豬,這要是……”
“組織打圍。”卓全峰當機立斷,“小海,你去通知屯裡所有獵戶,帶上槍和狗,一個時辰後在屯口集合。老六,你去趙老爺子那兒,借幾條好狗。我去找我二哥,讓他幫著照應屯裡。”
“成!”兩人分頭去了。
卓全峰往二哥家走,路上腦子飛快地轉著。打狼不比打彆的獵物,狼狡猾,記仇,而且報複心強。要是這次打不死打不散,以後屯裡就彆想安生。
到了二哥家,卓全林和王桂花也已經起來了,正在院裡收拾。
“老四,聽說狼進屯了?”卓全林臉色發白。
“嗯。二哥,你今天彆下地了,就在屯裡守著。尤其是老人孩子家,多照應著。我跟小海他們進山打圍。”
“你……你們幾個人能行嗎?”王桂花擔心,“那可是狼群啊!”
“不行也得行。”卓全峰語氣堅定,“不把這夥狼打掉,屯裡永無寧日。”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大哥卓全興、三哥卓全森,還有劉晴、張翠花都來了。
“老四,聽說你要去打狼?”卓全興開口就是質問,“你逞什麼能啊?那是狼!吃人的!你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咱爹咋辦?”
卓全峰看他一眼:“大哥要是有更好的辦法,你說。”
“我……”卓全興噎住了。
劉晴插話:“要我說,就該報公社!讓公社派民兵來打!咱們老百姓湊什麼熱鬨?”
“公社離這兒三十裡地,等民兵來了,狼早跑了。”卓全峰冷笑,“而且跑了還會再來。三嫂要是不怕,那就等著狼下次進你家雞窩吧。”
劉晴臉一白,不說話了。
“老四,”卓全森咳嗽兩聲,“不是三哥說你,這事兒真得慎重。你看去年劉家屯打狼,傷了兩個人,最後狼還沒打著……”
“那是因為他們沒組織好。”卓全峰打斷他,“打狼有打狼的法子。你們要是不幫忙,就彆在這兒說風涼話。”
說完,他不再理他們,對二哥說:“二哥,屯裡就拜托你了。尤其是爹那兒,你多照應。”
“你放心。”卓全林重重點頭。
卓全峰轉身往家走。他得準備準備——打狗圍,關鍵在狗。
回到家,胡玲玲和六個閨女都等在堂屋。大丫端著一碗熱粥:“爹,先吃點東西。”
卓全峰接過碗,三兩口喝了。然後他蹲下身,對閨女們說:“爹今天要去打狼,你們在家聽孃的話,千萬彆出院子。”
“爹,狼長啥樣啊?”四丫好奇地問。
“跟狗差不多,但比狗凶,眼睛是綠的。”卓全峰摸摸她的頭,“等爹把狼打跑了,再跟你們細說。”
他又看向胡玲玲:“把門插好,誰叫也彆開。我估摸著得晚上才能回來。”
胡玲玲咬著嘴唇,眼圈紅了,但強忍著沒掉淚:“你……你一定小心。”
“嗯。”卓全峰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推門出屋。
屯口已經聚了十幾個人——都是屯裡的獵戶,還有七八條獵狗。狗都是好狗:孫小海家的黑虎(傷好了),王老六家的大黃,趙老爺子家的花豹,還有幾條從其他人家借來的。
“全峰,人都齊了。”孫小海說,“一共十二個人,八條狗。槍有六杆,土銃三把,剩下的拿紮槍、砍刀。”
卓全峰掃了一眼——人雖然不多,但都是好手。狗也精神,尤其是黑虎,傷好後更壯實了,蹲在那兒威風凜凜。
“好。”他提高聲音,“今天打狗圍,規矩大家都懂:狗在前,人在後。狗把狼撐出來,人再開槍。記住,狼這玩意兒狡猾,會裝死,會繞後,所以三人一組,背靠背,互相照應。”
“明白!”眾人齊聲。
“出發!”
一行人帶著狗,沿著狼的腳印往北山走。狗鼻子靈,不用人指路,自己就聞著味往前衝。尤其是黑虎,它傷就是狼抓的,這會兒仇人見麵分外眼紅,衝在最前頭。
走了約莫五六裡地,進了北山老林子。這裡樹木茂密,地上落葉厚,腳印時有時無。但狗不受影響,一路嗅著往前。
突然,最前頭的黑虎停住了,壓低身子,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這是發現獵物的訊號。
“停!”卓全峰舉手。
所有人都停下,找樹隱蔽。狗也都趴下,不出聲。
卓全峰悄悄往前挪了幾步,撥開灌木叢往外看。
前方約莫五十米處,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七隻狼正在那裡——五隻大的,兩隻小的。大的正在分食一隻野兔,小的在旁邊玩耍。看樣子,它們昨晚在屯裡吃飽了,這會兒正悠閒。
卓全峰仔細觀察。五隻大狼裡,有一頭格外壯實,毛色灰中帶黑,應該是頭狼。它吃食的時候,其他狼都離它一段距離,等它吃完了纔敢上前。
“七隻。”他退回來說,“五大三小。頭狼是那隻灰黑色的。小的先不管,咱們打大的。”
“咋打?”有人問。
“分兩組。”卓全峰安排,“我帶黑虎、大黃、花豹,還有小海、老六、鐵柱,從正麵進攻。大炮你帶其他人,繞到左邊那片矮樹林,等我們把狼撐過去,你們截殺。”
“成!”馬大炮點頭。
兩組分開行動。卓全峰這組繼續往前摸,離狼群還有三十米時,他做了個手勢。
“放狗!”
三條獵狗像箭一樣衝出去。
“嗷嗚——!”黑虎率先發難,直撲那頭灰黑色的頭狼。
狼群一下子炸了。頭狼反應極快,一個轉身躲開黑虎的撲咬,仰頭發出一聲長嚎:“嗚——嗷——!”
其他狼立刻聚攏過來,把兩隻小狼護在中間。五隻大狼背靠背,齜著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獵狗和狼對峙著。狗仗人勢,有三條好狗打頭陣,後麵還有人,所以氣勢很足。狼雖然凶,但數量不占優勢,而且剛吃飽,戰鬥力打折扣。
“開槍嗎?”孫小海小聲問。
“再等等。”卓全峰盯著頭狼,“這玩意兒記仇,今天必須把頭狼打死。不然它跑了,以後會帶更多的狼來報複。”
正說著,頭狼突然動了。它沒往前衝,而是往右一竄,似乎想跑。
“它要跑!”王老六驚呼。
“追!”卓全峰端起槍,但沒急著開——樹太密,容易誤傷狗。
三條獵狗追上去,狼群也開始跑。但它們跑的方向,正是馬大炮他們埋伏的那片矮樹林。
“好!”卓全峰眼睛一亮,“它們中計了!追!”
六人跟著狗往前追。狼跑得快,但帶著小狼,速度受影響。而且獵狗緊追不捨,它們不敢停。
跑了約莫二裡地,前方就是矮樹林。狼群剛要往裡鑽,突然——
“砰砰砰!”
槍聲響起。
是馬大炮他們開火了。三把土銃一起放,鐵砂子像雨點一樣打過去。雖然準頭差,但覆蓋麵廣,兩隻狼中彈了,嗷嗷叫著倒地。
頭狼反應極快,一個急轉彎,往左逃竄。但左邊是片石砬子,沒路。
“圍住它!”卓全峰喝道。
兩條獵狗從側麵包抄,堵住了頭狼的退路。頭狼被逼到石砬子下,背靠岩石,齜著牙,眼睛綠油油的,死死盯著逼近的人和狗。
“全峰,開槍吧!”孫小海舉起了槍。
卓全峰卻擺擺手:“等等。”
他盯著頭狼,頭狼也盯著他。一人一狼,隔著十幾米對峙。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頭狼動了——不是往前衝,而是……跪下了。
它前腿彎曲,頭低下,喉嚨裡發出嗚咽聲,像是在求饒。
“這……”王老六愣住了,“狼還會求饒?”
卓全峰心裡也是一震。前世他聽說過,有些老狼通人性,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會求饒。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
但他知道,不能心軟。狼的求饒是暫時的,一旦放了它,它回頭就會報複,而且會更狠。
“對不住了。”卓全峰低聲說,然後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從頭狼兩眼之間穿過,一擊斃命。頭狼身子一僵,緩緩倒下,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了神采。
其他狼見頭狼死了,頓時亂了陣腳。兩隻受傷的狼還想反抗,被獵狗撲倒咬死。剩下兩隻大狼帶著兩隻小狼,往林子深處逃去。
“追不追?”趙鐵柱問。
“不追了。”卓全峰收起槍,“打死三隻,夠本了。那兩隻帶著崽,讓它們去吧。沒了頭狼,它們成不了氣候。”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剛才那一幕太緊張了,好些人手心都是汗。
“檢查戰果。”卓全峰說。
三隻死狼——頭狼最大,估摸有八十斤;另外兩隻也有六七十斤。皮毛完好,子彈都是從頭部或頸部穿過,不影響賣相。
“好家夥,這三張狼皮,少說值六百塊!”王老六興奮地說。
“肉不值錢,但皮子金貴。”孫小海點頭,“尤其是這張頭狼皮,毛色好,完整,能賣上價。”
卓全峰卻沒那麼高興。他看著頭狼的屍體,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他是獵人,獵人的天職就是保護家園。狼危害屯裡,該殺。
“收拾吧。”他說。
幾人開始處理狼屍。放血、剝皮、剔肉,一套流程下來,天已經過午了。
“咱們回吧。”卓全峰看看日頭,“趁著天亮,把皮子帶回去。肉……狼肉腥臊,不好吃,但也不能浪費,帶回去喂狗。”
“成。”
一行人收拾好東西,抬著三張狼皮、一堆狼肉,往回走。狗們都很興奮——尤其是黑虎,它咬死了一隻狼,算是報了仇,走路都昂著頭。
走到離屯子還有二裡地的一個山崗上,卓全峰讓大家歇歇腳。
剛坐下,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嗯?”孫小海站起身,“這時候誰騎馬進山?”
眾人都警惕起來。這年頭有馬的都不是一般人,要麼是公社乾部,要麼是……
馬蹄聲越來越近,轉過山彎,露出了來人——三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穿著軍大衣,背著獵槍,騎的是三匹蒙古馬。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長臉,眼睛細長,看人的時候斜著眼,一副不好惹的樣子。他看見卓全峰他們,勒住馬,上下打量。
“喲,打獵的?”瘦高個開口,聲音尖細,“打的啥啊?讓哥們兒瞧瞧。”
卓全峰站起身:“幾位是?”
“我們是縣裡來的。”瘦高個旁邊一個胖子接話,“這是李哥,李建國,縣城斧頭幫的……咳咳,縣城運輸隊的。”
斧頭幫?卓全峰心裡一沉。他聽說過這個名號——縣城裡的一夥混混,專門收保護費、敲詐勒索。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
“原來是李哥。”卓全峰不卑不亢,“我們就是屯裡獵戶,打了點狼,正要回去。”
“狼?”李建國眼睛一亮,“我看看。”
他翻身下馬,走到狼皮跟前,用腳踢了踢:“謔,還真不小。這張頭狼皮不錯,我要了。”
說著就要去拿。
“等等。”卓全峰攔住他,“李哥,這皮子我們要賣錢的。”
“賣錢?”李建國笑了,笑容陰冷,“知道我是誰嗎?我看上的東西,還沒人敢說不給。這樣吧,我也不白要,給你十塊錢,夠意思了吧?”
十塊錢?這張頭狼皮少說值二百!
王老六忍不住了:“十塊錢?你打發要飯的呢?”
“嗯?”李建國斜眼看他,“老東西,你說什麼?”
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立刻上前,手按在腰上——看那鼓鼓囊囊的,應該是彆著家夥。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卓全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硬拚?對方三個人,都有槍,而且看樣子是亡命徒。自己這邊雖然人多,但真動起手來,難免有傷亡。
可不拚?這口氣咽不下,而且開了這個頭,以後這些人就會得寸進尺。
正僵持著,遠處又傳來聲音——是馬蹄聲,但這次聲音更多。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隻見山路上又來了一隊人,五六個,也都騎馬,但穿著打扮不一樣——都是蒙古袍子,戴著皮帽子。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方臉,濃眉,一臉正氣。
“卓兄弟!”那漢子老遠就喊,“是你嗎?”
卓全峰一愣,仔細看,認出來了——是蒙古族的獵手巴特爾!去年在縣城狩獵大賽上認識的,兩人還一起喝過酒。
“巴特爾大哥!”卓全峰揮手。
巴特爾催馬過來,看到眼前這陣勢,眉頭一皺:“咋回事?有人找茬?”
李建國看見巴特爾,臉色變了變。蒙古族獵手在這一帶名氣大,而且團結,不好惹。
“沒事兒,誤會。”李建國擠出一絲笑,“我們就是看看這狼皮。既然卓兄弟有朋友,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翻身上馬,對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三人調轉馬頭,一溜煙跑了。
“呸!”王老六啐了一口,“什麼東西!”
巴特爾看著那三人的背影,問卓全峰:“卓兄弟,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沒有。”卓全峰搖頭,“巴特爾大哥,你們怎麼來這兒了?”
“我們追一群馬鹿,跑了兩天了,正好路過。”巴特爾說,“剛才那三個人我認識,縣城的混混,專門欺負老百姓。你以後小心點,他們可能還會來找茬。”
“謝謝大哥提醒。”卓全峰感激道。
巴特爾看了看地上的狼皮,點頭:“好皮子。你們打的?”
“嗯,狼進屯禍害牲畜,我們組織打圍。”
“打得好。”巴特爾豎起大拇指,“狼這玩意兒,你不打它,它就打你。對了——”他從馬背上解下一個皮口袋,“這是我們從馬鹿身上取的鹿心血,新鮮著,送你一包。泡酒喝,補身子。”
鹿心血是珍貴藥材,能治心臟病。卓全峰連忙推辭:“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巴特爾塞進他懷裡,“咱們是朋友,不說這個。我們還得追鹿,先走了。改天去我們蒙古包喝酒!”
“一定!”
巴特爾幾人策馬離去,轉眼就消失在山路上。
孫小海幾人圍過來:“全峰,你認識蒙古族獵手?”
“嗯,去年狩獵大賽上認識的。”卓全峰說,“他們是真漢子,講義氣。”
“今天多虧他們了。”王老六心有餘悸,“不然那三個混混還不知道要咋樣。”
卓全峰看著巴特爾離去的方向,心裡暖暖的。這世上,有壞人,也有好人。重要的是,你自己得立得住。
“走吧,回家。”
一行人繼續往回走。這次順利多了,太陽還沒落山就到了屯口。
屯裡人聽說他們回來了,都跑出來看。看見三張狼皮,尤其是那張頭狼皮,都嘖嘖稱奇。
“全峰,你們真把狼打死了?”張寡婦激動得直抹淚,“這下俺家羊能安心了。”
“暫時安全了。”卓全峰說,“但大家還得小心,狼記仇,保不齊還有漏網的。晚上把牲畜關好,院門插牢。”
“哎哎,知道了!”
卓全峰讓孫小海把狼肉分給屯裡養狗的人家——狼肉喂狗,狗吃了更凶,以後防狼有好處。皮子先不處理,等明天去縣城賣了再分錢。
回到家,胡玲玲和六個閨女早等在院子裡。看見他平安回來,胡玲玲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他爹……”她撲進他懷裡,哭得說不出話。
“沒事了,沒事了。”卓全峰拍著她的背,“狼打死了,屯裡安全了。”
孩子們圍著看狼皮,又害怕又好奇。
“爹,這就是狼啊?”大丫小聲問,“真嚇人。”
“嗯,所以你們以後千萬彆一個人進山。”卓全峰挨個摸摸頭,“不過現在好了,狼被打死了,你們可以安心玩了。”
晚上,一家人吃飯。胡玲玲做了紅燒肉、白菜燉粉條,還蒸了白麵饅頭——這是慶祝卓全峰平安歸來。
吃飯時,二哥二嫂來了,還端來一盆燉雞。
“老四,今天多虧你了。”卓全林說,“屯裡人都念你的好。”
“應該的。”卓全峰說,“二哥,明天我去縣城賣皮子,你去不?”
“我去乾啥,我又不懂。”
“一起去吧,長長見識。”卓全峰說,“賣了錢,咱們把屯裡小學修修。這事兒得有人張羅,你比我合適。”
卓全林一愣:“你真要修學校?”
“真。”卓全峰點頭,“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用在正地方,比啥都強。”
王桂花感動得直抹淚:“老四,你……你是好人。”
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動靜——是大哥三哥他們。
卓全興一進門就看見桌上的狼皮,眼睛都直了:“老四,這皮子……值不少錢吧?”
“嗯。”卓全峰淡淡應了一聲。
“那……”卓全興搓著手,“你看,今天打狼,咱們雖然沒去,但在屯裡也擔驚受怕的。這皮子賣的錢,是不是也該……”
“該什麼?”卓全峰放下筷子,“大哥,今天打狼,你去嗎?槍你開嗎?狗你放嗎?狼撲過來的時候,你在哪兒?”
一連串問題,把卓全興問得臉通紅。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支支吾吾。
劉晴接過話:“老四,話不能這麼說。咱們是一家人,有福同享嘛。你看你打狼也是為了屯裡,屯裡人都受益,那咱們自家人更該……”
“更該什麼?”卓全峰看著她,“三嫂,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這狼皮賣的錢,除了分給今天出力的兄弟,剩下的全部用來修學校。誰要是敢打這筆錢的主意,彆怪我翻臉不認人!”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屋裡一下子靜了。
卓老實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半晌開口:“老四說得對。這錢,該用在正地方。你們誰都彆惦記。”
老爺子發話了,沒人敢再吱聲。
大哥三哥悻悻地走了。臨走前,卓全興狠狠瞪了卓全峰一眼。
卓全峰隻當沒看見。
送走二哥二嫂,收拾完碗筷,天已經黑透了。孩子們睡了,卓全峰和胡玲玲躺在炕上。
“他爹,”胡玲玲小聲說,“你今天真厲害。那些混混,還有大哥三哥,都被你鎮住了。”
“不厲害不行。”卓全峰歎了口氣,“這世道,人善被人欺。咱們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可是……我擔心。”胡玲玲往他懷裡靠了靠,“今天那些混混,他們會不會報複?”
“有可能。”卓全峰摟緊她,“所以咱們得更強。等賣了狼皮,我打算再買兩杆好槍,多備點子彈。另外,還得訓練屯裡的年輕人,組成護屯隊。以後誰再敢來欺負,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胡玲玲聽著,心裡既害怕又驕傲。自家男人,是真的頂天立地。
“睡吧。”卓全峰親了親她的額頭,“明天還得去縣城。”
窗外,月光如水。
屯子裡格外安靜——狼被打死了,大家都能睡個安穩覺了。
但卓全峰知道,這隻是開始。縣城那些混混,大哥三哥他們的貪心,還有以後可能遇到的各種麻煩……路還長著呢。
不過他不怕。
前世他窩囊了一輩子,這輩子,他要活出個樣來。
為了這個家,為了六個閨女,為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
他得挺直腰桿,撐起一片天。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屯裡的小學修好了,孩子們在操場上奔跑嬉戲,笑聲傳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