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寒露前一天。
天剛矇矇亮,靠山屯就被一層薄霜覆蓋,房簷上、柴垛上、柵欄尖兒上,都掛著白茸茸的霜花。老話說“寒露不算冷,霜降變了天”,眼瞅著霜降就要到了,這早晚的寒氣是一天比一天重。
卓全峰起了個大早,推開堂屋門,一股冷氣撲麵而來。他緊了緊身上的羊皮襖子,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天——東邊天上泛著魚肚白,幾顆殘星還掛在那兒,一閃一閃的。今兒是個晴天,適合進山。
“他爹,乾糧。”胡玲玲從灶房出來,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布包袱,“二十個苞米麵貼餅子,一斤鹹菜疙瘩,還有你昨兒讓煮的五個雞蛋。”
卓全峰接過包袱,掂了掂分量:“夠了。這趟進老黑山,少說也得三四天,東西帶多了也是累贅。”
“俺知道。”胡玲玲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小心地塞進他襖子內兜,“這是俺縫的,裡頭有火柴、鹽巴,還有一小包止血的刀創藥。俺聽趙老爺子說,老黑山那地方邪性,你……你千萬小心。”
卓全峰握住媳婦的手,冰涼冰涼的。他知道她擔心——老黑山是這一片最深的林子,平時獵人都很少往裡頭走。但采參這事兒,就得去人跡罕至的地方,越險的地方越有好參。
“放心吧。”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孫小海、王老六他們都跟著,人多互相照應。再說了,你男人啥身手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胡玲玲眼圈有點紅,彆過臉去,“反正你早點回來。孩子們天天問爹啥時候回。”
正說著,東屋門開了。六個閨女揉著眼睛出來,一個個還沒睡醒,小臉睡得紅撲撲的。
“爹,你要走啦?”大丫先反應過來,噔噔噔跑過來抱住他的腰。
“嗯,爹去采參。”卓全峰挨個摸了摸閨女們的腦袋,“你們在家聽孃的話,好好上學。等爹回來,給你們帶好東西。”
“爹,啥叫采參啊?”四丫仰著小臉問。
“就是挖人參。”卓全峰蹲下身,比劃著,“長在山裡,像個小娃娃,可值錢了。一支好參,能換好多好多錢。”
二丫眼睛亮了:“那爹多挖點!咱們家就能蓋更大更大的房子!”
三丫卻擔心:“爹,山裡有大老虎嗎?”
“老虎少,但有黑瞎子、野豬。”卓全峰耐心解釋,“不過爹有槍,不怕。你們在家彆亂跑,尤其是六丫,看好她。”
最小的六丫才四歲,懵懵懂懂的,隻知道抱著爹的腿不撒手。
一家人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動靜。
孫小海、王老六、趙鐵柱、馬大炮四個人到了。今兒個他們打扮得格外利索——除了常規的獵槍、開山刀,每人背上還多了個背簍,裡頭裝著采參用的鹿骨簽子、紅繩、銅錢,還有防身的家夥。
“全峰,都準備好了。”孫小海說。
“成,咱們……”卓全峰話沒說完,院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來的人多——大哥卓全興、大嫂張翠花、三哥卓全森、三嫂劉晴,還有那個十二歲的侄子狗剩,五個人呼啦啦湧進來。
卓全峰眉頭微皺。
“老四,聽說你們要去采參?”卓全興搓著手,臉上堆著笑,“這可是大事兒啊。俺們琢磨著,人多力量大,要不……咱們一塊兒去?”
“就是就是。”張翠花接話,“全興雖然腿腳不如你們利索,但幫著背背東西還是行的。狗剩也能跟著長長見識。”
劉晴更直接:“老四,你看咱們都是一家人,有這好事兒可不能忘了自家人啊。你三哥雖然身子骨弱,但眼睛好使,找參苗子一找一個準!”
卓全峰看著他們,心裡冷笑。前世也是這樣——他有點什麼好事,這些人就貼上來想分一杯羹;等他落了難,一個個躲得比誰都快。
“大哥,三哥,”他開口,聲音平靜,“采參不是兒戲。老黑山那地方你們知道,進去容易出來難。你們沒經驗,跟著危險。”
“有啥危險的?”卓全興不樂意了,“你大哥我年輕時候也進過山,雖然沒打過啥大獵物,但路總認得!”
“就是。”卓全森咳嗽兩聲,“老四,你是不是怕我們分你參啊?放心,我們不要多,見者有份,分我們一成……不,半成就行!”
這話說得夠直白,院子裡氣氛一下子僵了。
孫小海幾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這是卓家的家務事,他們外人不好插嘴。
胡玲玲咬了咬嘴唇,想說什麼,被卓全峰用眼神製止了。
“三哥,”卓全峰看著卓全森蠟黃的臉,“你說你眼睛好使,那我問你:五品葉的參苗子長啥樣?幾月開花?幾月結籽?蘆頭幾節算老參?幾節算嫩參?”
一連串專業問題,把卓全森問懵了。
“這……這不都差不多嘛……”他支支吾吾。
“差多了。”卓全峰搖頭,“老黑山裡的參,至少都是十年以上的。認錯了,挖出來一文不值。再說了——”他看向大哥,“你說你認得路,那我問你:老黑山三道溝,哪條溝向陽?哪條溝背陰?哪條溝有泉眼?哪條溝石頭多?”
卓全興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大哥,三哥,”卓全峰語氣轉冷,“我不是捨不得帶你們,是為你們好。去年劉家屯的老劉頭,帶著倆兒子進老黑山采參,三個人進去,就出來一個,還是瘋了。為啥?遇見‘**陣’了。”
“**陣”是山裡人的說法——其實就是因為林子太密,地形複雜,加上瘴氣,人容易產生幻覺,在原地打轉走不出去。
這話把幾人都鎮住了。
劉晴還想說什麼,卓全興拉了她一把:“行了行了,老四說得對,咱們沒經驗,彆給添亂。”他轉向卓全峰,臉上擠出笑,“那啥,老四,你們去。等挖到好參回來,讓大哥開開眼就成。”
這話裡的意思,卓全峰聽懂了——還是想分好處。
但他沒點破,隻是點頭:“成。那我們走了。”
說完,他背起行囊,帶著孫小海幾人出了院子。
走出老遠,還能聽見劉晴的嘀咕聲:“神氣啥啊,好像就他能耐似的……”
王老六啐了一口:“全峰,你這大哥三哥,真是……”
“甭理他們。”卓全峰擺擺手,“咱們趕路。”
五人沿著山路往東走。太陽漸漸升起來,霜化了,草葉上掛著露水,走一趟褲腿就濕了半截。但沒人抱怨——采參人講究“趕早”,要在太陽完全升起前進山,這樣參苗上的露水還沒乾,容易找。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進了老黑山地界。
這裡的林子果然不一樣——樹更密,更粗,許多都是合抱粗的紅鬆、落葉鬆,樹冠遮天蔽日的,走在裡頭光線都暗。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但底下藏著石頭、樹根,一不小心就絆個跟頭。
“停。”卓全峰舉手。
幾人停下,各自找地方歇腳。卓全峰從背簍裡掏出個小布袋,倒出幾粒黑乎乎的藥丸,每人分了一粒。
“含嘴裡,彆咽。”他說,“這是防瘴氣的。老黑山深處有腐葉爛木,容易生瘴氣,吸多了頭暈。”
幾人照做,藥丸苦中帶澀,但含一會兒就覺得神清氣爽。
歇了一刻鐘,繼續往裡走。越走越深,林子越密,已經看不到來時的路了。好在卓全峰前世來過這裡——雖然不是這一世,但地形大致沒變。
“看那兒。”他指著前方一片斜坡。
斜坡向陽,土質鬆軟,長著一片樺樹林。樺樹是喜光樹種,能長在向陽坡的,說明這地方光照足、排水好——正是人參喜歡的生長環境。
幾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采參有規矩:不能大聲喧嘩,不能亂跑亂踩,據說人參有靈性,聽見動靜會“跑”。
卓全峰示意大家分散開,用鹿骨簽子輕輕撥開地上的落葉、雜草,一寸一寸地找。
鹿骨簽子是特製的——人參的根須脆弱,用鐵器容易傷著,用鹿骨簽子最合適,既硬又不傷參。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升到頭頂了,還是一無所獲。
“全峰,這地方真有參?”馬大炮有點沉不住氣。
“彆急。”卓全峰頭也不抬,“找參得耐得住性子。老話說‘七兩為參,八兩為寶’,能長到七兩以上的參,都得幾十年。這樣的寶貝,哪能那麼容易找到?”
正說著,趙鐵柱那邊突然低呼一聲:“有了!”
幾人趕緊圍過去。
隻見趙鐵柱麵前的草叢裡,一棵不起眼的植物——莖稈細長,頂上一簇紅豔豔的漿果,像一頂小紅帽。
“是參!”王老六激動得聲音都抖了。
卓全峰蹲下身,仔細看。這棵參的葉子是典型的掌狀複葉,五片小葉,中間那片最大——這是五品葉的特征。再看蘆頭(人參根莖和主根的連線處),節痕密實,少說有十幾節,說明年頭不短了。
“五品葉,至少十五年。”他判斷道。
“挖!”孫小海就要動手。
“等等。”卓全峰攔住他,“按規矩來。”
采參的老規矩:發現人參後,要先係紅繩——據說這樣人參就跑不了了。然後要“喊山”,通知山神爺,也是給自己壯膽。
卓全峰從懷裡掏出一根紅繩,小心地係在參莖上。然後他站起身,麵朝東方,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棒槌——!”
聲音在山林裡回蕩。
孫小海幾人跟著喊:“什麼貨——?”
“五品葉——!”
“快當——快當——!”
這是采參人的行話。“棒槌”是人參的彆稱,“快當”是順利、吉祥的意思。一套流程走完,才能開始挖。
卓全峰重新蹲下,用鹿骨簽子小心地撥開參苗周圍的土。他的動作極輕、極慢,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鹿骨簽子一點一點深入,碰到根須了,就換個方向,繞著挖。
這活兒最考驗耐心。人參的根須四通八達,像人的脈絡,有的須子能長到一兩米長。挖的時候得順著須子走,不能硬拽,否則斷了就不值錢了。
一個時辰過去了,才挖了不到一半。
日頭偏西了,林子裡光線暗下來。
“全峰,要不明天再挖?”王老六看看天,“這天眼看要黑了。”
“不行。”卓全峰額頭上全是汗,“參挖到一半不能停,停了容易爛。今天必須挖出來。”
他加快了速度,但手上依舊穩。前世他挖過最好的參是一支六品葉,整整挖了一天一夜。相比之下,這支五品葉算簡單的。
又過了一個時辰,天完全黑了。
孫小海幾人點起了鬆明子——這是進山必備的,鬆油多,耐燒,光線也亮。幾支鬆明子插在周圍,照得這一小片亮如白晝。
卓全峰的手已經酸得發抖,但他咬著牙堅持。終於,在月上中天的時候,整支人參完整地挖出來了。
他小心地捧在手裡,就著鬆明子的光細看。
這支參約莫三寸長,主根粗壯,須子細長而完整,蘆頭上的節痕密密麻麻,至少十五節。最難得的是,參體飽滿,沒有破損,連最細的須子都儲存完好。
“好參!”孫小海讚歎,“這品相,少說值八百塊!”
八百塊——在1985年,這是縣城工人兩年的工資。
卓全峰卻沒那麼興奮。他仔細端詳著參,眉頭漸漸皺起來。
“不對。”他說。
“咋不對了?”王老六問。
“你們看這須子。”卓全峰指著參須末端,“有啃咬的痕跡。雖然很輕,但確實有。”
幾人湊近看,果然,幾根須子末端有細微的缺損,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
“是地鼠?”趙鐵柱猜測。
“不是。”卓全峰搖頭,“地鼠啃得亂。這個……”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是野豬。”
“野豬?!”
“對。”卓全峰站起身,警惕地環視四周,“野豬喜歡啃人參,尤其是老參。這附近,很可能有野豬群。”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哼哧哼哧的聲音。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還夾雜著樹木折斷的哢嚓聲。
“不好!”孫小海臉色大變,“真是野豬!”
幾人趕緊抄家夥。卓全峰把人參小心地包好,塞進懷裡,然後端起獵槍。
鬆明子的光線有限,隻能照見周圍十幾米。但那聲音,聽著至少有三四頭,而且個頭不小。
“上樹!”卓全峰當機立斷。
采參人遇見野獸,第一選擇不是硬拚,而是躲避。尤其在天黑的時候,視野受限,硬拚吃虧。
五人各自找最近的樹。好在老黑山樹多,都是合抱粗的大樹,爬上去不難。
卓全峰剛爬到一人高的樹杈上,野豬就出現了。
不是三四頭——是七頭!領頭的那隻格外壯實,肩高少說有一米,獠牙在月光下泛著森白的光,估摸有三百斤以上。後麵跟著三頭母的,三頭半大的。
野豬群顯然聞到了人的氣味,領頭的那隻哼哼著,用鼻子在地上亂拱,很快就找到了剛才挖參的地方。
“糟了。”王老六在隔壁樹上低聲道,“它們會不會發現咱們?”
“彆出聲。”卓全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野豬視力不好,但嗅覺和聽覺靈敏。這時候一動不如一靜。
那頭大公豬在挖參的坑那兒拱了半天,沒找到人參(已經被卓全峰收起來了),氣得直哼哼。它抬起腦袋,四下張望,小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凶光。
突然,它朝卓全峰藏身的這棵樹走了過來。
一步,兩步,越走越近。
樹上的幾人都屏住了呼吸。卓全峰握緊了獵槍,食指搭在扳機上。但他知道,不能開槍——一開槍,野豬受驚亂撞,更危險。而且槍聲可能引來更多的野獸。
野豬走到樹下,抬頭嗅了嗅。它聞到了人的氣味,開始用身體撞樹。
“咚!咚!”
三百多斤的野豬,撞起樹來力道驚人。碗口粗的樹劇烈搖晃,樹葉嘩啦啦往下掉。
卓全峰緊緊抱住樹乾,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硬拚?七頭野豬,他們五個人,勝算不大。尤其天黑,開槍準頭受影響。
跑?更不行——人跑不過野豬,而且林子裡地形複雜,亂跑更容易出事。
得想個辦法……
他想起前世聽鄂倫春族老獵人講過的故事:野豬喜歡鹽巴,聞到鹽味就挪不動步。
鹽巴……他帶了!
卓全峰慢慢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包——胡玲玲給他準備的,裡頭有火柴、鹽巴、刀創藥。他小心地解開布包,抓出一把鹽。
“小海,”他壓低聲音對隔壁樹上的孫小海說,“我扔鹽,把野豬引開。你們準備好,等它們去吃鹽的時候,咱們往東邊跑。東邊有個石砬子,易守難攻。”
“成!”孫小海點頭。
卓全峰看準時機,把手裡的鹽巴朝西邊空地撒去。
白花花的鹽粒落在落葉上,在月光下隱約可見。
野豬果然被吸引了——尤其是那頭大公豬,它停下撞樹,鼻子使勁嗅了嗅,然後哼哧哼哧朝鹽巴走去。其他幾頭野豬也跟了過去。
“就是現在!”卓全峰低喝一聲,率先從樹上滑下來。
五人落地,撒腿就往東跑。
野豬發現人跑了,嗷嗷叫著追上來。但就這麼一耽擱,已經拉開了幾十米的距離。
卓全峰邊跑邊回頭看——野豬群緊追不捨,尤其是那頭大公豬,四蹄翻飛,撞得小樹東倒西歪。
“快!前頭就是石砬子!”他喊道。
果然,前方出現一片裸露的岩石,高高隆起,像個小山包。岩石陡峭,野豬爬不上來。
五人手腳並用往上爬。剛爬到一半,野豬就追到了。
“砰砰!”
孫小海和王老六回頭開了兩槍,沒打中,但暫時嚇住了野豬。
趁這工夫,五人都爬上了石砬子頂。這裡地方不大,但足夠五人容身,三麵是陡坡,隻有一麵稍微平緩,但也很陡。
野豬在下麵急得團團轉,尤其是那頭大公豬,用獠牙猛撞岩石,撞得火星子直冒。
“這下安全了。”趙鐵柱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氣。
卓全峰卻沒放鬆。他借著月光觀察地形,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他說,“咱們不能在這兒久待。”
“為啥?”馬大炮問,“野豬上不來啊。”
“野豬上不來,但咱們也下不去。”卓全峰指著下麵,“你們看,野豬把咱們圍住了。它們要是在這兒守一夜,咱們就被困死了。”
幾人往下一看,心裡都是一沉——七頭野豬分散在石砬子周圍,顯然不打算走。
“那咋辦?”王老六急了,“乾糧隻夠三天,水也不多……”
卓全峰沒說話,腦子裡飛快地想著對策。硬拚不行,等也不是辦法……突然,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本書,講動物的習性。野豬雖然凶,但有個弱點——好奇心重,而且記性不好。
“有辦法了。”他說,“咱們跟它們耗。”
“耗?”
“對。”卓全峰從背簍裡掏出剩下的乾糧——苞米麵貼餅子。他掰了一小塊,朝最近的一頭野豬扔去。
餅子落在野豬麵前。那野豬愣了下,湊過去聞了聞,然後……竟然吃了!
“它們吃糧食?”孫小海驚訝。
“野豬雜食,啥都吃。”卓全峰又扔了幾塊,“咱們餵它們,喂飽了,它們就沒那麼凶了。而且……”
他一邊扔一邊解釋:“野豬記性差,咱們餵它,它就當咱們是給食物的,敵意會慢慢消了。等天亮了,它們說不定就自己散了。”
這法子聽起來玄乎,但眼下也沒彆的辦法。五人把乾糧集中起來,一點點往下扔。
果然,野豬們一開始還警惕,後來見有吃的,一個個都湊過來搶食。尤其是那三頭半大的,搶得最歡。
餵了約莫半個時辰,乾糧去了大半。但效果也出來了——野豬們不再撞岩石,而是在下麵轉悠,偶爾抬頭看看上麵,眼神裡的凶光少了些。
“差不多了。”卓全峰停下,“省點乾糧,咱們自己還得吃。”
這一夜,五人輪流守夜,誰也沒敢睡實。下麵的野豬時睡時醒,但始終沒離開。
天終於亮了。
晨曦透過林隙灑下來,驅散了夜的寒意。卓全峰第一個醒來,往下看——野豬還在,但已經不像昨晚那麼焦躁了。有幾頭趴在地上打盹,那頭大公豬也在遠處一棵樹下趴著。
“準備撤。”他低聲說。
“咋撤?”孫小海問,“它們還圍著呢。”
“聲東擊西。”卓全峰從背簍裡掏出最後一點鹽巴,“我往西邊扔鹽,把野豬引過去。你們趁機往東跑,跑到前麵那條小河,沿著河往下遊走。我在那兒跟你們彙合。”
“那你呢?”
“我自有辦法。”卓全峰說著,已經把鹽巴包好,“記住,彆回頭,一直跑。”
幾人知道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都點頭。
卓全峰看準時機,把鹽巴包用力朝西邊扔去。鹽包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三十米開外的草叢裡。
野豬們被驚動了,尤其是那頭大公豬,它爬起來,朝鹽包落地的方向衝去。其他野豬也跟著跑去。
“就是現在!跑!”卓全峰低喝。
孫小海四人二話不說,跳下石砬子就往東跑。
卓全峰卻沒急著跑。他等野豬都跑到西邊了,才從另一側滑下石砬子,然後……他做了個大膽的舉動——朝野豬群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北邊,開了一槍。
“砰!”
槍聲在山穀裡回蕩。
野豬群被徹底驚動了,尤其是那頭大公豬,它放棄鹽包,轉身朝槍聲方向——也就是北邊——追去。
而這時,孫小海他們已經跑出去百十米了。
卓全峰這才轉身,朝著東邊的小河方向狂奔。他專門挑難走的路——鑽灌木叢,跳溝坎,儘量不留痕跡。
跑了約莫二裡地,前方傳來流水聲。到了!
小河不寬,但水流急。孫小海四人已經在河邊等著了,一個個跑得滿頭大汗。
“全峰!”王老六看見他,激動地揮手。
“快,過河!”卓全峰喊道。
五人蹚水過河——河水不深,隻到膝蓋,但冰冷刺骨。過了河,又往前跑了一段,直到聽不見野豬的動靜了,才停下來。
“應該……應該甩掉了。”趙鐵柱喘著粗氣說。
幾人靠在一棵大樹上,累得直不起腰。這一夜加一早上的折騰,體力消耗太大。
“全峰,你那招真管用。”孫小海佩服道,“野豬真往北追去了。”
“野豬記性差,聽見槍聲就以為獵物在那邊。”卓全峰也喘著氣,“不過咱們不能大意,趕緊離開這兒。”
歇了一刻鐘,五人繼續趕路。這回他們沿著小河往下遊走——這是最安全的路,順著水走,不容易迷路,而且河邊野獸少。
走了一個時辰,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林子裡霧氣散了,能見度好了很多。
“全峰,咱們還找參嗎?”馬大炮問。
卓全峰摸了摸懷裡的人參——還在,完好無損。
“這支五品葉已經值了。”他說,“咱們先出山,安全第一。采參的事兒,以後再說。”
其他人都沒意見。昨晚的經曆太驚險,誰也不想再來一次。
回去的路走得順利。中午時分,他們走出了老黑山的地界。又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偏西的時候,看見了靠山屯的炊煙。
“到家了!”王老六鬆了口氣。
五人加快腳步。到屯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卓全峰讓孫小海幾人先回家休息,明天再來分參錢。他自己則朝家走去。
還沒到院門口,就看見胡玲玲站在那兒張望。看見他,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他爹!”她上下打量他,“沒事吧?怎麼去了這麼久?”
“沒事。”卓全峰握住她的手,“挖到支好參,遇著點麻煩,但都解決了。”
“啥麻煩?”胡玲玲緊張起來。
“回去再說。”卓全峰拉著她進院。
六個閨女聽見動靜,都跑出來。大丫二丫幫著卸背簍,三丫四丫圍著爹問東問西,五丫去倒水,六丫直接撲進爹懷裡。
“爹,你帶啥好東西回來了?”二丫眼睛最尖,看見爹懷裡鼓鼓囊囊的。
卓全峰笑著掏出那個布包,小心地開啟。
一支完整的人參呈現在大家麵前。在油燈下,參體黃白色,須子細長,蘆頭上的節痕清晰可見。
“哇!”孩子們驚呼。
胡玲玲也看呆了:“這……這就是人參?”
“嗯,五品葉,至少十五年。”卓全峰說,“品相好,能賣個好價錢。”
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動靜。
這次來的人多——大哥大嫂、三哥三嫂、二哥二嫂,還有老爹卓老實,都來了。顯然,他們聽說卓全峰挖到參了。
“老四,回來了?”卓全興一進門,眼睛就直勾勾盯著桌上的人參,“哎喲,這就是人參啊?讓大哥看看……”
說著就要伸手。
卓全峰一把按住他的手:“大哥,人參金貴,不能亂摸。手上的汗氣、油汙,沾上了影響藥性。”
卓全興訕訕地縮回手。
劉晴擠上前來,眼睛放光:“老四,這參值多少錢啊?有沒有一千塊?”
卓全峰看她一眼:“三嫂挺懂行啊。這支參,品相好的話,八百到一千吧。”
“八百!”張翠花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老爺,這得掙多少年工資啊!”
卓老實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半晌才開口:“老四,這參……你打算咋處理?”
“賣。”卓全峰說,“過兩天我去趟縣城,找藥材公司。賣了錢,按規矩分——進山的五人平分。”
“平分?”劉晴聲音尖起來,“老四,你挖的參,憑啥跟他們平分?給他們點辛苦費就行了唄!”
這話說得難聽,院子裡氣氛一下子僵了。
孫小海他們雖然沒在場,但這話要是傳出去,傷感情。
卓全峰臉色沉下來:“三嫂,話不能這麼說。進山前說好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昨天要不是小海他們,我可能就回不來了。這支參,是大家一起冒險挖的,平分天經地義。”
“就是。”二哥卓全林開口,“老三家的,你少說兩句。老四做事公道,咱們彆摻和。”
劉晴還想說什麼,被卓全森拉了一把。
卓老實磕了磕煙袋鍋子,緩緩道:“老四說得對。做人不能忘本,更不能忘義。這支參,該咋分就咋分。”
老爺子發話了,沒人敢再吱聲。
但卓全峰看得出來,大哥三哥眼裡都是不甘。尤其是卓全興,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參搶過去。
“爹,您放心,我心裡有數。”卓全峰說,“這參賣了錢,除了分給進山的兄弟,我還打算拿出一點,給屯裡辦點實事。”
“啥實事?”卓老實問。
“咱們屯的小學,房子漏雨,窗戶沒玻璃,孩子們冬天凍得直哆嗦。”卓全峰說,“我打算捐錢修修學校,再給孩子們買點書本、文具。”
這話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胡玲玲看著自家男人,眼裡有光。
卓老實顫抖著手,指著卓全峰:“老四,你……你說真的?”
“真的。”卓全峰點頭,“爹,咱們日子好了,不能忘了鄉親。孩子們是咱們屯的未來,讓他們念好書,比啥都強。”
“好!好!”卓老實老淚縱橫,“我卓老實沒白養你這個兒子!有出息,有良心!”
大哥三哥臉色更難看了——卓全峰這一手,既得了好名聲,又把他們比下去了。以後在屯裡,他們更沒臉說話了。
又說了會兒話,一家人散了。
卓全峰把人參小心收好,鎖進櫃子裡。然後一家人吃飯——胡玲玲做了白菜燉豆腐,貼了苞米麵餅子,雖然簡單,但熱乎。
吃完飯,孩子們睡了。卓全峰和胡玲玲躺在炕上。
“他爹,”胡玲玲小聲說,“你真要捐錢修學校?”
“嗯。”卓全峰摟著她,“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咱們現在有了,就該做點有意義的事兒。”
“可是……大哥三哥他們……”
“他們愛咋想咋想。”卓全峰語氣堅定,“我做我的,問心無愧就行。玲玲,你記住:人這一輩子,不能光為自己活。咱們現在有能力了,就該拉拔拉拔鄉親,尤其是孩子們。”
胡玲玲沒說話,隻是往他懷裡靠了靠。
窗外,月光如水。
屯子裡傳來幾聲狗吠,然後重歸寂靜。
卓全峰睜著眼睛,看著房梁。今天這一趟,雖然險,但值。一支五品葉參,至少八百塊。分給孫小海他們,每人能得一百六,剩下的……
他想起四丫用參須給爺爺熬湯的事兒。明天,他就割點參須,給爹送去。老爺子年紀大了,該補補。
還有趙老爺子,也得送點。
至於大哥三哥……他歎了口氣。該做的他會做,但想占便宜,沒門。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夢裡,他看見屯裡的小學修好了,窗明幾淨,孩子們坐在教室裡讀書,朗朗的讀書聲傳出老遠……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