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重新滲下來,照著庭中化作青黑齏粉的荒草。
陶長青青衫獨立,麵色微白。
腰間「巡」字木牌,在月下泛著溫潤清光,映襯著他俊雅清秀的側臉。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
「說。」槐姥姥的意念乾澀,帶著被洞穿虛弱後的剋製。
「其一,」陶長青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此寺中,凡被你拘禁不得往生之陰魂,無論緣由,皆當交付於我。」
「我當依《陰司律》,錄其名籍,審其因果,該超度的超度,該申冤的申冤,該受罰的……自有孽鏡台前公斷。此乃我分內之責,也是給你一個交割因果、減輕孽債的台階。」
此言一出,不僅聶小倩猛地抬頭,那古槐枝葉也無風自動,嘩啦啦響成一片。
「小輩好大的口氣!」槐姥姥意念驟寒,帶著譏誚。
「百餘年經營,你說要便要?縱使判官親至,老身也講得出道理!她們陽壽早盡,或自願侍奉,或罪有應得,老身收留管教,何錯之有?你泰山府管天管地,還管得了孤魂野鬼找棵樹上吊?!」
「滯留不去,自有其因果執念,當由陰司審斷,非你可私刑拘禁,驅為倀鬼。」
陶長青語氣轉冷,指尖一縷「桃木心雷」微微跳動。
「我方纔以『桃淚』洗淨妖煞,已察知那些魂體雖糾纏陰怨,卻大多並無直接血孽。」
「可見你驅使她們,多半隻是恐嚇、誘騙、汲取陽氣,未下死手。這,便是你尚可與我交談的『半分餘地』,莫要自誤。」
他點破了槐姥姥行事的灰色地帶,也點明瞭其內心對陰司律法仍存的畏懼。
古槐沉默了。
枝葉搖動漸緩,良久,那蒼老意念才幽幽傳來,聲音彷彿割肉一般:
「好……好一個依律辦事!你要,便都拿去!隻怕你那點香火願力,洗不淨她們魂裡浸透的『蘭若』寒氣,也化不開那糾纏百年的怨憎!」
話音未落,古槐主幹之上,浮現出無數細如髮絲、閃爍幽光的灰色「絲線」。
隨著槐姥姥一聲冷哼的意念,大量絲線齊齊崩斷。
「嗚嗚嗚——」
陰風驟起,自庭院各處、廂房角落、甚至地底,飄出一道道淡薄、模糊、神情或麻木或悽苦的女子身影。
粗略一看,竟不下百數。
她們出現後,茫然四顧,最終本能地匯聚到聶小倩身後,瑟瑟發抖。
陶長青不再多言,解下腰間「巡」字木牌,托於掌心。
靈力灌注,木牌清光大盛,化作一道柔和的淡青色光幕,如捲軸般展開,將那一百餘道茫然無措的陰魂輕柔籠罩。
庭院頓時死寂許多,隻剩聶小倩一道孤零零的紅影,以及那株彷彿瞬間蒼老了幾分的古槐。
「該說第二件了。」槐姥姥意念傳來,似損耗不小,更透出不耐。
「其二,」陶長青目光如刀,直刺古槐,「此地地脈淤塞,瘟癀邪氣深種,絕非天然。根源何在?」
槐姥姥意念劇烈波動,枝葉焦躁。足足沉默了十數息,一聲沉重嘆息才傳出:「此事……牽扯之深,恐非你一小小神吏所能承受。」
「我能承受多少,是我的事。你知道多少,便說多少。」陶長青寸步不讓。
「那侵蝕你木心的邪毒,便是他們留下的吧?坦白從寬,你或有一線生機;抗拒隱瞞,便與這滿山汙穢一同朽爛吧。」
「……是二十年前。」槐姥姥終於開口,「來了一個『人』,或許不是人。黑袍罩體,不見麵目,自稱……『黑山尊者』座下巡查使。」
黑山?
陶長青心中一動。
他雖入神職尚淺,但好歹也在李家民間摸爬滾打二十載,從未聽聞此名號。
是新興勢力?還是邊荒邪魔?
「其氣息……陰冷汙濁,卻詭異地蘊含一絲扭曲『生機』,對草木之屬,尤其如老身這般困守一地、渴求突破的妖靈,有莫大誘惑。」
槐姥姥繼續道,聲音澀然,「他掌心托著一物,非金非石,似肉非肉,如活物胎胞,說是『地髓陰精』,可助我汲取更深沉的地陰之氣,突破瓶頸。老身……一時貪妄,便允了。」
「他於寺中地下,前後埋下七枚漆黑骨符,布成陣勢。初時,地陰之氣確乎更盛,老身修為大漲,破入八品。」
「但不過半年,地脈之氣便開始變得渾濁、暴戾,那骨符竟能轉化地陰,生出一種『瘟癀之氣』。那黑袍使再度前來,又佈下更多複雜符印,美其名曰『調和』,實則將此瘟癀之氣固化、導引,並定期前來……『收割』此氣。同時,也會丟下一些充滿痛苦、怨唸的生魂,作為『酬勞』。」
陶長青聽得眉頭緊鎖。
布陣、轉化、收割、餵養……這絕非簡單害人,更像是一種有計劃的、大規模的邪法培育與採集。
「他們收割此氣,意欲何為?那『黑山尊者』,又是何方神聖?」陶長青追問。
「不知其具體用途。」槐姥姥道,「隻聽那黑袍使偶爾自語,提及『瘟母』、『旱骨』、『劫力』等零星字眼……似是要集齊數處地脈所產的特定邪氣,催化某種……。」
槐姥姥不敢再言,槐葉抖如篩糠。
「至於黑山尊者,」槐姥姥意念中恐懼更甚,「老身亦不知其根腳,隻知那黑袍使出示令牌時,其上氣息讓老身木心顫慄,興不起半點反抗之念。絕非尋常鬼王妖尊可比。」
陶長青默然……
資訊雖破碎,但一個以「災劫」為目標的恐怖陰謀輪廓,已隱約浮現。
不曾想此山,竟是其中一環!
「其三,」陶長青略作沉吟,說出了最為關鍵的一條。
「此山陰陽失衡,地脈汙染已深,非你獨力可支,亦非我能頃刻淨化。」
「我既領巡山之責,見此隱患,豈能坐視?自今日起,我需對此山行使監護調理之權。為此,我要在此山靈樞節點,種下一道『乙木靈引』,以此為憑,疏導地氣。」
「地脈若徹底崩壞,你必隨之湮滅。我若調理有成,地脈復甦,生機迴轉,於你亦是新生之機。允,還是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