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
兩息…
三息…
院中古槐的狂顫,隨即驟然一停。
所有墨綠如鬼爪的葉片同時僵住,連葉尖將墜未墜的夜露都凝固在空中。
整座寺院的陰濁,化作實質般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西廂內,寧采臣背抵土牆,張大嘴,卻吸不進一絲生氣。
眼前所見,早已超出書生認知。
他看著窗外的巨槐,心臟在腔子裡擂鼓,恐懼攥緊四肢百骸。
可骨髓深處,卻有一絲不合時宜的新奇在竄動:原來聖賢書未曾描繪的世界,竟是這般……
女鬼聶小倩僵立原地,她垂著頭,青絲掩麵,袖中蒼白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
可一縷幽微如風中殘燭的「期待」也冒了出來:或許……
東廂陰影裡,陶長青盤坐依舊。
「小輩。」
古槐樹幹上,老皮如活物般劇烈蠕動、凸起,一張巨大而扭曲、眉眼模糊唯有一張黑洞巨口的木臉,緩緩「擠」了出來。
「拿塊破牌子……就敢擾老身清眠?!」
最後一個「眠」字,並非吐出,而是炸開!
「轟——!」
庭院中過半人高的荒草,齊刷刷攔腰炸成漫天青黑色齏粉!
古槐主幹上,三根水桶粗細、色如沉鐵、表麵布滿猙獰木瘤與暗紅苔蘚的妖化樹根,破土而出。
這三妖根並未直刺,而是如三條沉睡地底剛剛甦醒的惡蛟。
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腐木氣與凝成白霜的陰煞,淩空一甩,抽爆空氣,呈「品」字形朝著東廂陰影絞殺而來!
西廂的寧采臣眼前一黑,耳中嗡鳴,《孟子》脫手落地。
聶小倩魂體劇烈波動,如風中殘燭,幾欲潰散。
陶長青動了。
他五指如拈花,對著撲麵而來的腥風與絞殺妖根,輕輕一拂。
靈力循著道韻自然流轉。
【雨水·桃淚】。
以陶長青為中心,方圓三丈的虛空之中,湧現出無數淡粉色的光點。
光點迅速舒展,化作一片片邊緣染著微光的桃花瓣雨。
「嗤……嗤……」
花瓣觸及妖根的剎那,發出像春雪遇陽的聲響。
那狂暴陰煞與花瓣接觸,迅速被花瓣中蘊含的那股清冽生機「淨化」。
更詭異的是,無數花瓣粘附在妖根表麵,並未被震開。
凡是被花瓣貼附處,妖根表麵那層汙穢的「妖光」便迅速黯淡,露出底下更顯「枯敗」的本質。
「咦?!」古槐木臉上,黑洞巨口發出驚疑之聲。
它能感覺到,自己無往不利、蝕骨銷魂的陰煞妖氣,撞上那些嬌弱花瓣,竟如沸湯潑雪。
更麻煩的是,那些花瓣蘊含的奇異「生機」,竟能透過妖氣,輕微「灼傷」它的本源。
「雕蟲小技!」
槐姥姥怒意更盛,木臉扭曲。
其中一根妖根猛然膨脹,表麵木瘤炸開,噴出大股粘稠如瀝青的黑紅色穢氣,直衝陶長青麵門。
此乃它汲取地底陰晦、混雜香火雜念與枉死者怨氣煉成的「汙魂煞」,最擅汙人靈力、蝕人法寶、傷人道基。
陶長青眉頭微蹙,這穢氣歹毒。
他心念電轉,《乙木長生經》靈力流轉軌跡倏然一變,從「雨水」的綿長滋養,轉為「驚蟄」的勃發破悶。
【驚蟄·破萼】。
「嗡……」
一聲極低沉、彷彿發自大地深處的悶響,似春雷在地底滾動。
陶長青指尖所點之處,方圓一丈內的漆黑泥土,瞬間亮起數點微不可查的淡粉光華。
緊接著,五六朵完全由凝練靈力構成、晶瑩剔透如琉璃、花苞緊緊閉合的「桃花」,破土而出。
它們出現得毫無徵兆,生長得卻快如幻覺。幾乎在鑽出泥土的剎那,五六朵琉璃花苞同時、無聲地怒放!
震波掠過空氣,撞上那團撲來的「汙魂煞」時——
「噗!」
那三根妖根,如遭無形重錘敲擊,劇烈一顫,噴吐之勢戛然而止。
「呃!」槐姥姥木臉上傳來一聲悶哼。
這「破萼」震波,不僅破了它的穢氣,更直接撼動了它與這根須緊密相連的妖識,帶來一剎那的暈眩與劇痛。
「甲木春雷意?!還有這桃花……你到底是何人?!」槐姥姥驚怒交加,意念中首次露出凝重。
對方功法之正,道韻之純,遠超它見過的尋常修士神吏。
那桃花法術,看似唯美脆弱,卻恰好剋製它這類積年木妖的陰穢手段。
陶長青不答。
方纔兩式,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消耗不小,尤其是「破萼」對靈力瞬間爆發要求極高。
他麵色微微發白。
好在一交手還是「看」穿了。
陰陽眼下,那妖根本源深處纏繞著一縷極其隱蔽、不斷侵蝕妖氣本質的瘟癀邪氣。
這邪氣如附骨之疽,與地脈中某種汙濁相連,正在緩慢毒害槐姥姥的本源。方纔「破萼」一震,恰好讓這「膿瘡」顯露了瞬間。
「槐老,地脈有恙,你木心染毒,強行動用本源,莫非迫不及待前往陰司受審?」陶長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透妖風。
槐姥姥巨震,所有攻勢驟然一滯。
木臉上黑洞巨口張了張,竟一時無聲。地脈邪氣侵蝕,是它最深、最恐懼的隱疾,
竟被他一眼看破?!
就在它心神劇震的剎那,陶長青動了真格。
他盤坐的身影第一次微微前傾,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指尖驟然亮起一點凝練到晶瑩剔透如桃膠的奇異光點。
與此同時,他身後虛空之中,一株略顯虛幻、但枝葉繁茂、亭亭如蓋的靈光桃樹虛影,驟然浮現。
樹影婆娑,灑落清輝,將他周身籠罩。
【小滿·垂蔭】護體,增益己身,穩固靈台。
【夏至·心雷】蓄勢,引而不發。
「此乃桃木心雷,專誅邪祟,亦克木靈陰穢。」陶長青指尖那點「桃膠雷光」跳躍著,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你根基已被邪氣侵蝕,再接我一記心雷,即便不死,木心本源必遭重創,屆時地脈邪毒反噬,你還有幾年可活?」
攻心為上。
古槐所有的枝葉,在這一刻,無力地垂落下來。
那三根猙獰妖根,緩緩縮回,沒入土中,彷彿從未出現。
瀰漫庭院的恐怖妖壓,如潮水般退去。
那張扭曲的木臉緩緩變得模糊,最終縮回粗糙的樹皮,隻剩一道蒼老、乾澀的意念,在庭院中幽幽迴蕩:
「……說說你的……條件。」
陶長青指尖雷光熄滅,身後桃樹虛影淡去。他麵色更白一分,額角隱現汗跡,但腰背挺直如初。
「三件事。」他開口,聲澈庭院,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