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黑沉,陶長青已在老桃樹下坐定。
山間晨露浸濕了衣襬,他也渾然不覺。雙目微闔,氣息悠長綿細。
自踏入七品,築就道基,《青帝長生道章》的修行便與往日大不相同。
過去引氣入體,如同山溪匯流,講究的是一個「納」字。
如今道基已成,溪流已成池塘,所需的不再是簡單積累,而是「化」與「養」。
心念微動,泥丸宮中那一點綠意盎然的青帝長生炁便輕輕震顫。
不須刻意引導,周身百骸便緩慢地接引著那一縷先天東來紫氣。
靈氣入體,如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地滲透進筋骨、皮肉、臟腑、髓血之中。
這便是《青帝長生道章》七品後的根本——以身為圃,以氣為種,滋養的是生命本源。
陶長青能感覺到,體內原本清潤柔和的乙木法力,正在發生極細微的變化。
一絲絲更為堅韌、更具生髮之意的氣息,正從道基深處萌芽,緩緩融入流轉的法力中。
乙木主生髮、柔順,而甲木則參天、剛健。
這是一個由「柔」向「剛柔並濟」過渡的過程。
近日來,他能調動的法力總量增長雖緩,但每一分法力都彷彿被錘鏈得更加精純。
約莫一個時辰後,東方既白。
陶長青緩緩收功,口中吐出一道尺許長的青色氣流,如箭般射出。
觸及地麵幾株嫩草時卻又倏然散開,那幾株草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了幾分。
他睜開眼,眸中青光一閃而逝,復歸沉靜。
伸手一招,本體老桃樹之上,一截尺許長、小兒臂粗的暗沉木段淩空飛入他掌中。
木段入手頗沉,紋理天然玄奧,隱有暗金色光華在內裡流轉,正是得自神荼神將的上古桃都木心。
連日來,陶長青以此為本,重新祭煉護道之器。
奈何這桃都木心本質太高,祭煉極為不易。
數月來,他每日早晚功課,皆以自身精純的甲木法力小心溫養。如今也不過是打下些符文,還難以做到如指臂使。
未曾突破至六品,點燃甲木真火之前,恐難以祭煉為真正法器。
他將木棍縮小至簪子大小,隨手插在髮髻上。
做完這些,山中已傳來聲響。
是熊山在晨練,呼喝聲悶雷似的,菟絲兒大概也在藥圃忙活了。至於小倩,總是輕手輕腳的,做什麼都細緻入微。
桃枝山新的一日,開始了。
這便是他如今的日子,修行,教書,打理這座小小的、雜亂卻生機勃勃的山頭,卻自有一份踏實。
直到日頭偏西時,那份踏實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陰風打破了。
來人是駕著陰風落的,捲起幾片落葉,自己卻輕飄飄的。
還是那套緝魂司標準製式官袍,袖口銀線繡著簡約的鎖鏈紋路,白淨臉皮,冷淡的臉上鎖著焦慮——嶽府緝魂司周巡。
「陶宣慰!」周巡步子很急,拱手時袍袖都帶著風,「事出緊急,叨擾了!」
陶長青將他讓到石凳坐下:「周兄禦風而來,神色匆匆。且慢些,飲口清茶再說不遲。」
周巡連連擺手:「飲不得啦,先談事。」
說著話,從袖中取出一卷泛著微光的帛書,雙手遞上:「嶽府明旨,請宣慰過目。」
帛書展開,硃砂符字森然。陶長青目光掃過,眉頭慢慢擰緊。
春澤郡,三個月,二十七名女子,離奇身亡,陰魂無蹤。
寥寥數行,透出的寒意卻砭人肌骨。
「二十七人?」陶長青抬眼,「死因?有何共通之處?」
「死因五花八門,落水、急病、自儘、意外……看似並無關聯。」周巡語速很快。
「蹊蹺在兩點。其一,這些女子,年紀都在十六到二十歲之間,未曾婚嫁。容貌才情,在春澤郡都算拔尖。其二,她們死後,魂魄既未到本地城隍土地處報到,嶽府緝魂司的簿子上也無記載,彷彿……憑空散了。」
聶小倩端著茶杯悄然飄近,眼中鬼火微閃。
「散了?」陶長青皺眉。
「是。」周巡看她一眼,接過清茶,繼續道,「不僅地府無記錄,連滯戀人間的殘魂也極少。郡中已隱有怨氣積聚,上月發生了四五起陰氣侵擾的案子。長此以往,必生禍亂。」
陶長青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地府接引司,如何說法?」
周巡臉上掠過一絲尷尬,聲音壓低:「他們咬定是嶽府勘驗不精。但我暗查過,這二十七人,命格並無特別關聯。嶽府上官懷疑,接引司要麼出了紕漏,要麼……有意拖延遮掩。可地府事務,嶽府明麵上不便深究。」
「嗯...」陶長青輕嗯一聲。
此方世界,泰山嶽府雖總領陰陽。但像緝魂司、巡查司、刑訊司這等地方,與地府甚至是人皇地祇之間權責不清,老有扯皮推諉之事。
周巡看向陶長青,目光懇切:「故此,纔有這明旨,令各地有巡查之責者暗中查訪,隻需查明陰魂去向,上報即可。陶宣慰這春澤郡巡查司,您乃首官。又掌教化,通陰陽,是最合適的人選。」
「嗬嗬嗬,你這老兄,說甚首官?這春澤郡除了我,巡查司可還有他人?」
二人相視,哈哈一笑。
確實,除陶長青得了嶽府青睞外,近些年莫說巡查司,其他各司授予仙官的數量都屈指可數。
嶽府如今還是以神官、陰司為絕大多數。
他這桃枝山宣慰府如今還是個光桿司令。
不過,事情陶長青聽懂了。
地府出了紕漏,推諉嶽府。而要查地府的錯處,又不能明著來,便將他推出來了。
這事查出來,嶽府自有分說;
查不出來,或惹了麻煩,倒也無妨。
他目光落在帛書上「陰魂無蹤」四字。二十七條性命,死後不得安寧,或許正受煎熬,這卻已不是簡單的公務。
「陶某既領宣慰之職,自當儘力。」他將帛書捲起收起,「隻是線索太少。那些女子身亡之處,可有不妥氣息?」
周巡搖頭:「下官親自看過幾處,陰氣中混著一絲晦氣,不像尋常鬼物殘留。可惜太淡,追索不到源頭。」
陶長青記下了,這不似尋常妖魔手段。
「我需親往春澤郡一趟。」陶長青起身,「小倩,煩請與我同去,你對陰魂殘留更為敏銳。」
聶小倩斂衽:「自當相助。」
周巡明顯鬆了口氣,鄭重一揖:「有勞!若宣慰需嶽府助力,直接溝通便是。此事……還望隱秘。」
「明白。」
送走周巡,日頭已西斜。
桃枝山浸在暖光裡,學堂將開,熊山撓著頭走向廚房,菟絲兒抱著藥草簍子跟在後麵嘰嘰喳喳。
宋文晦站在簷下,看著陶長青,欲言又止。
「先生放心,」陶長青走過去,「我去去便回。山中諸事,暫勞先生看顧。」
宋文晦點頭:「萬事小心。蹊蹺處,必有其因,勿要貿然涉險。」
陶長青頷首,聶小倩身形一晃,化作青煙冇入他袖中一枚溫養魂體的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