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桃枝山主峰東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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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被特意清理出來的平緩坡地,背靠一片桃林,景緻清幽。
中央以青石壘砌了一座半人高的簡易石台,算是講壇。下方並散放著數十個蒲團和較平整的石塊兒,高矮不一,材質各異。
石台上,宋文晦肅然而立。
他青布儒衫,雖仍是魂體虛影,但已凝實不少。手中捧著一卷泛著微光的虛化書冊,神情端肅。
最前排,規規矩矩坐著五個小童的虛影,正是從李家莊義塾帶來的童魂。
此刻都挺直小身板隻是眼神時不時飄向旁邊那些奇形怪狀的同窗。
————
熊山盤腿坐在一個特別加大的蒲團上,藤條勉強兜住他小山般的軀體。
他腰背挺得筆直——或者說,僵硬得如同鐵板。一張毛茸茸的熊臉上滿是嚴肅,銅鈴大眼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宋先生。
隻是他體型太大,稍一動作,就壓得蒲團咯吱作響。
菟絲兒縮在一個小巧鋪著柔軟苔蘚的蒲團上。她那雙由藤蔓幻化的小手,撚著對她而言過於粗壯的筆,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她試圖蘸墨,卻一不小心將整片葉子紙戳了個洞。
她「哎呀」一聲,慌忙用草葉去擦,結果越擦越臟,細弱的藤蔓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荊棘精盤在一塊大青石上,努力將身體縮成儘可能圓的一團,讓他看起來像個隨時準備發射的刺蝟球。
他麵前也放著紙筆,但根本不敢碰那筆,生怕自己粗糙帶刺的手一用力就把它捏碎。
更後麵的蒲團上,景象更是千奇百怪:
一個水窪裡勉強保持人形的水靈,身體不斷盪漾,導致麵前紙上剛寫的一橫變成了一灘墨漬。
一株成了精的老山參,幻化出兩條根鬚充當手臂,可那根鬚抖似篩糠。
還有幾個剛開靈智不久的小妖。
有的頂著毛茸茸的耳朵,有的拖著尾巴,有的帶著鱗甲,一個個坐立不安,抓耳撓腮。
整個課堂瀰漫著一種躁動不安。
宋文晦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
他生前也曾教過人類孩童,雖然也有笨拙頑劣的,但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咳。」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溫和清晰,「今日,我們開蒙第一課。不學經義,先識一字。」
他轉身,以魂力在身後的石板上淩空書寫。
清光流轉,一個端正的「人」字顯現出來,筆畫清晰,結構平穩。
「此乃『人』字。」
宋文晦指著那字,聲音放緩,力求每個字都清晰入耳。
「一撇一捺,相互支撐。人為萬物之靈,識字明理。爾等既有機緣開啟靈智,聆聽教化,便當從識此字始,學做『人』,學明理。」
他講解得不可謂不用心,甚至配合手勢。
台下反應卻是一片沉寂,隨即是更大的茫然。
熊山瞪著眼,看著那個『人』字,又低頭看看自己毛茸茸的『手』,眉頭擰成了疙瘩。
『做人?俺是熊啊!』
菟絲兒努力用葉片小手比劃著名,試圖模仿那一撇一捺,可比劃出來像兩根被風吹歪的草莖。
荊棘精棘刺盯著那個字,在空中劃拉,動作僵硬無比,毫無字形可言。
水靈麵前的紙徹底被打濕,墨跡糊成一團。老山參的根鬚抖得更厲害。
那幾個小妖已經開始互相用尾巴戳對方,或者研究起毛筆上的毛能不能吃。
課堂秩序,眼看就要滑向崩潰的邊緣。
就在這時,一股溫和卻不容置疑的靈壓悄然籠罩了整個坡地。
清風拂過桃葉,瞬間撫平了所有的躁動與不安。
陶長青不知何時已來到課堂邊緣,負手立於一棵老桃樹下。
「爾等生於山野,長於自然。或草木成精,或陰魂凝聚。天生地養,自有其道。」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力量。
「然,天地雖大,道理卻一。人,為何為萬物之靈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眾精怪。
「非因其力最強——熊羆之力可移山;非因其速最快——鷹隼瞬息千裡;非因其壽最長——龜鶴可享遐齡。」
陶長青緩緩道:「人之所以為靈長,在於其能學,能思,以文字載道。一字一句,皆是先賢觀天察地之結晶。」
陶長青的目光又掃過水靈、老山參、小妖和陰魂們。
「爾等開啟靈智,便是得了一線機緣。」
他的聲音不高,卻堅定不移。
「修行,修的是什麼?不僅僅是吸納靈氣,更是修心,修性,修對天地道理的領悟。文字經典正是開啟靈智、明心見性的不二法門。」
「宋先生胸藏錦繡,在此開蒙講學,便又是一機緣。當不畏難,迎而上,靜心學。」
一番話,連那些最懵懂的小妖,似乎也模糊地感受到了什麼。
安靜下來,眼中少了嬉鬨,多了些似懂非懂的鄭重。
熊山胸膛起伏,猛地一拍自己大腿:「老爺說得對!學!俺學!」
他重新抓起筆,儘管姿勢依舊彆扭。
菟絲兒用力點點頭,用葉片小手小心地撫平另一張樹葉紙。
棘刺沉默片刻,伸出兩根相對不那麼尖銳的副刺,極為小心。
......
宋文晦站在石台上,看著這一幕,心中震撼莫名。
陶長青對他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自己則退到一旁桃樹下,靜靜觀望,不再言語。
宋文晦定了定神,也不再強求書寫。
「筆,不過是工具。字,不過是符號。其意在心,其形可練。」
他語氣放緩,先從誦讀經典開始。
他又讓幾個識字的童魂,去幫助旁邊更懵懂的小妖。
聶小倩以自身對陰氣的控製,演示如何穩定魂體,輔助書寫。
課堂氣氛雖然依舊磕磕絆絆,但那股躁動與茫然已漸漸被一種生澀的專注所取代。
陶長青看著這一幕,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他目光掃過那些雖然笨拙卻努力模仿的童魂與小妖,新生歡喜。
這天下,山精野怪多以本能行事。縱使開了靈智,也多隻吞吐日精月華。不知要蹉跎多少歲月,方能明白些道理。
更不要說在這其中還有走歪了路子。吸了血食、做了淫祀、縱了**......更是十之**。
桃枝山不大,無法教化眾生。
陶長青也冇那麼大本事,能替眾靈開一條通天之路。
但,既任嶽府春澤宣慰之職,約束教化眾靈,不至讓他們墜入邪道,明白些事理,少磋磨些修行歲月,也是應有之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