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倩與熊山回到桃枝山時,已是月上中天。
草廬前,陶長青負手立於崖邊,望著遠處山下沉在夜色中的零星燈火,衣袂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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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身後動靜,他並未回頭,隻道:「回來了。」
「老爺。」聶小倩與熊山上前,躬身行禮。
「事已略知,此一番你二人也大有長進。引渡童魂一事做的深淺有度,不錯。」陶長青麵帶笑容看著他們。
聶小倩福身一禮:「都是老爺教導。」
「嘿,嘿嘿...小倩姐姐說得對。」熊山憨憨的笑著。
陶長青一伸手,本體桃樹上兩片帶著露珠的桃葉緩緩飄下。
「此桃葉有安神、靜心、定魂之功效。此露可增強靈感,頗有清明神魂之功。」
說著話,桃葉兩分飛入二人手中。
「也算是我桃枝山的特產吧,收了吧。」
見陶長青有意相贈,二人對視一眼,也均不再推辭,隻是恭敬道謝。
「那義塾的宋先生,你二人如何看?」
「……妾身觀其行止,絕非尋常遊魂野鬼。似養出了讀書人的『浩然之氣』」聶小倩思索道。
熊山在一旁忍不住補充道:「老爺,那宋先生看著跟戲文裡的酸秀才似的,但又不太一樣……嗯,好像更……更那個啥…」
陶長青聽罷,沉吟片刻,眼中露出思量之色。
「身死而道不消,魂寄荒園,猶念教化,近於道心。」他評價道。
決定親往一見。
「既司宣慰之職,今夜,我便親訪一下這位宋先生。」
夜色中,陶長青一步踏出,自桃枝山而下。
他未驚動任何人,徑直走向村西荒園,月光下斷壁殘垣更顯淒清。
陶長青於院門外駐足,整了整衣袍,抬手在門框上叩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清晰,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堂屋內,青衫身影微微一僵,緩緩轉過身來。
模糊的月光下映出宋生那張清臒而略顯蒼白的臉。
他看到了立於門外月光下的陶長青——身形挺拔,氣度沉凝,有一種淵渟嶽峙的從容。
來者……深不可測。
宋生放下虛化的書卷,站起身,拱手一禮:「荒園破敗,竟有貴客夜訪。不知尊駕何人?所為何來?」
陶長青還了一禮,動作自然。
「在下陶長青,領泰山嶽府春澤宣慰使,於左近桃枝山結廬清修。特來拜會,擾了閣下清靜,還望海涵。」
宋生眼神微微一動,心中警惕更甚,隻道:「原來是嶽府上官。鄙人宋文晦,一介孤魂野鬼,寄居於此,溫習故紙,聊以卒歲罷了。當不得『拜會』二字,上官來此......」
陶長青不以為忤,反而舉步踏入荒園。
「宋先生過謙。方纔聽聞,荒園夜課,鬼魅受教,陶某心生敬佩,故冒昧前來,欲與先生一論『教化』二字。」
此言一出,宋文晦瞳孔微縮,知曉對方有備而來。
「先生身死而誌不消,於絕境中行教化,已近乎道。陶某此來請教——先生於此教化童鬼,是望其了執往生,還是盼其為鬼身,能另存於世?」
這一問,直指核心。
宋文晦渾身一震,默然良久。
他望向空蕩「課堂」,緩緩道出心聲:「初時渾噩,後見童魂可憐懵懂,恐其為惡,便教些道理字句,盼其去時乾淨些,存時明白些。」
「至於終點何方......但行此路,但儘此心而已。」
「好一個『但行此路,但儘此心』。」陶長青撫掌讚嘆,「先生之功,在於予魂以心,勝卻尋常超度。」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
宋文晦怔住。
他冇想到陶長青對他這般認可。
陶長青言辭懇切,發出邀請:「陶某於桃枝山,亦教化生靈。然開蒙啟智,需循循善誘之師。先生心有教化誌,身有清正魂,行有教化實,正是陶某所求之同道。可願入桃枝山?」
這邀請字字敲在宋文晦心坎。
對方不僅全然理解,更給出了實實在在的出路。
他心防大動,卻仍有顧慮......
「陶宣慰……厚愛了。」
良久,宋生才澀聲道,他努力挺直脊背,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落魄和狼狽。
「鄙人不過一殘魂,生前功名未就,死後亦隻能在荒園了此殘生,教化幾個童鬼。自身飄萍,何德何能?更遑論……桃枝山乃宣慰使清修福地,鄙人區區野鬼,陰氣纏身,恐有汙清靜。」
陶長青笑了,那笑容溫和而充滿力量,驅散了破屋中沉積的陰冷。
「宋先生過謙了。魂體清濁,不在出身,而在本心。桃枝山並非什麼仙家禁地,乃是宣慰教化之所。」
許久,宋生抬起頭,帶著一絲重新燃起的讀書人的神采。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虛化的襴衫,對著陶長青,深深一揖到地。
「宣慰使不以我卑賤,文晦……感激不儘。」他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
「然,文晦尚有一事相求,亦有一事相稟,若宣慰使允準,文晦願攜此殘軀,追隨左右,效犬馬之勞。」
陶長青抬手虛扶:「先生請講。」
宋生直起身:「文晦若去,這些童魂……他們靈智初開,魂體脆弱,離了此地,恐再生變故。他們……皆是可憐孩子。不知宣慰使,可否……容他們一同前往?或超度往生?」
說完,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態近乎懇求。
陶長青聞言,非但不以為忤,反而眼中讚賞之意更濃。
他頷首道:「此乃應有之義。桃枝山有教,教化眾靈。當然若執念已去,宣慰府調理陰陽,陰魂鬼物也當往生。」
宋生聞言,眼中猛地爆發出驚喜與感激的光芒,再次長揖。
「多謝宣慰使!此恩此德,文晦冇齒不忘!」
「第二事,乃是文晦生前……及身死之因果。此事關乎文晦執念根源,不敢隱瞞,當據實以告,以免日後或有牽連,反誤了宣慰使大事。」
陶長青神色一正:「願聞其詳。」
宋生走到破窗邊,娓娓道來。
其生前乃是秀才,身有才學,家境也算殷實,然時運不濟,屢試不第。後又在科舉途中趕上兵亂殞命。
若事至此,到無甚奇怪。
「學生模糊懵懂之時曾遇一邪修,自號『五陰散人』。其觀我初為陰鬼,欲采我魂中文運。」
「五陰散人囚我數日,幾次細察之下,流露出一句『怪不得潦倒落魄,原來已被『儺府』采走了文運。』命薄如紙,怎能登科?可惜了一身浩然之氣。」
「後見我魂體日稀,也懶得和我計較,任我自生自滅匆匆而去。這才流落到春澤郡青陽義塾之中。」
陶長青聞之,麵色有些難看。
『儺府』可不是聽說一次兩次了...
「先生不必在意,且隨我先往桃枝。若日後見五陰散人,或『儺府』相關,定查個水落石出。」
「學生,願為宣慰效犬馬之勞。」宋文晦一躬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