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義塾在村西頭,比河灣更僻靜。
院牆早已坍塌大半,隻剩些斷壁殘垣,院內荒草長得有半人高,幾間屋舍的屋頂也破了洞,露出朽爛的椽子。
聶小倩與熊山來到院門外。
尚未進入,聶小倩便敏銳地感知到,這廢墟深處,確實盤踞著一股陰氣。
但這陰氣與她常見的遊魂野鬼截然不同,並不駁雜暴戾,反而透著一種奇特的「清正」感。
「有陰氣,但……不凶,像是那些讀書人養的『浩然氣』?」聶小倩低聲道,示意熊山收斂氣血,莫要驚擾。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熊山點點頭,屏息凝神,跟著聶小倩悄無聲息地踏入廢墟。
越往裡走,那股帶著書卷氣的清正陰息越明顯。
待到得最大那間尚且保留著半邊屋頂的堂屋外時,二人隱約聽到了聲音。
是讀書聲。
一個溫和而清晰、帶著些許舊時讀書人特有腔調的男聲,正不疾不徐地誦讀著: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在這誦讀聲之後,跟著幾個稚嫩而參差不齊的童聲跟讀,同樣念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此時天色尚未全黑,但堂屋之內已頗為昏暗。
聶小倩與熊山隱在破窗一側,悄然向內望去。
隻見堂屋中央,歪斜的講桌後,立著一個模糊的青衫身影。
那身影並非實體,在昏暗中幾乎透明,唯有一襲漿洗髮白的舊襴衫和頭上方巾的輪廓勉強可辨。
他身形清瘦,背脊卻挺得筆直,手持一卷虛化的書冊,正專注地講授。
下方,歪歪扭扭的幾塊破磚和朽木組成課桌,坐著四五個更淡、更小的孩童虛影。
也都捧著不存在的書,仰著小臉,努力跟著誦讀。
他們的身形比那青衫書生還要淡薄,彷彿一口氣就能吹散,但誦讀的神情卻異常認真。
眼前這一幕,詭譎。
荒園廢墟,鬼影授課,稚童跟讀......
青衫書生讀完一段,停下來,溫聲講解。
「這『天地玄黃』,講的是天玄而地黃。上古聖賢觀天察地,天未亮時是玄青色,地是黃土之色,這便是天地最初的模樣……」
他的講解深入淺出,雖是啟蒙內容,卻自有章法。
幾個童影似懂非懂地聽著,偶爾有小鬼交頭接耳,他便用虛化的書卷輕輕一點,並不嚴厲,卻自有一股讓人安靜的威嚴。
聶小倩與熊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這……就是土地公說的『文鬼』?」
熊山以極低的氣聲傳音道,熊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死了還不忘教書?教一群小鬼頭?這……這圖個啥?」
堂屋內,青衫書生講解完畢,又領讀了幾遍。
「今日便到此。爾等回去,需將今日所學誦讀十遍,明日考校。若有懈怠,定不輕饒。」
語氣溫和,卻自有一股師者的端嚴。
幾個童影乖乖「起身」,對著書生虛幻的身影,像模像樣地作揖,然後才飄飄忽忽地散開。
青衫書生獨立堂中,對著空無一人的『學堂』,靜立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身,卻忽然身形一頓,抬頭朝視窗望來。
昏暗中,聶小倩對上了一雙眼睛。
清澈的、帶著書卷氣,盛滿了疲憊,以及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窗外何人?竊聽講學,非君子所為。」
青衫書生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侵犯的端嚴。
聶小倩心中微驚,這鬼魂好敏銳的靈覺!
既已被髮現,聶小倩便也不再隱匿。她示意熊山稍安勿躁,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裙,自破窗旁現身。
對著堂內的青衫書生盈盈一禮,姿態優雅:
「妾身聶小倩,與同伴路經此地,聞聽讀書之聲,心中好奇,故而駐足,無意驚擾先生授課,還請先生恕罪。」
青衫書生見現身的是個氣度不俗、且明顯同為陰屬的女子,眼中訝色更濃。
神情稍霽,也拱手還了一禮,儀態端正,一絲不苟:「原來是位……姑娘。」
他略去了「女鬼」之稱,用了更文雅的稱呼。
「既是同道,無心之過,便罷了。隻是此處荒僻,非姑娘久留之地,還是速速離去吧。」
他顯然看出了二人的不凡,但言語間依舊客氣而疏離。
聶小倩卻未動,輕聲道:「先生在此荒園,仍在授課不輟,教化童蒙,此等風骨,令人敬佩。不知先生如何稱呼?所教又是何方童子?」
「妾身觀這些童子魂體雖弱,卻靈台清明,戾氣不顯,先生教化之功,功德無量。」
宋生聞言,沉默了片刻,方道:「鄙姓宋,在此溫習故紙,聊以自遣罷了。至於那些孩童……」
他看了看童鬼們消失的角落,語氣蕭索。
「皆是些渾噩無依的癡兒,見其可憐,便隨口教些字句道理。盼其稍明是非,不至於懵懂為惡。功德談不上,但求心安。姑娘不必深究,請回吧。」
他言辭謹慎,顯然不欲多談自身。
聶小倩心知,此鬼心防甚重,今日恐難深談。
於是她不再多問,再次斂衽一禮:「宋先生高義,妾身佩服。既如此,妾身便不打擾先生清靜了。告辭。」
說罷,她緩緩後退,與熊山一同離開了這瀰漫著書香與寂寥的荒蕪舊義塾。
走出很遠,熊山才長出一口氣,忍不住開口:「小倩姐姐,這宋先生……看著像個正經讀書人。俺老熊活這麼久,頭一回見。」
「嗯。」聶小倩點頭,回望義塾方向,目光悠遠。
「他所行之事,保那些懵懂童魂不墮惡道。阿水魂體相對純淨,臨終尚記得『宋先生』,正是得益於此。此事非同一般,需得儘快回山,詳細稟明老爺。」
「那咱們快回去!」熊山也知事情不簡單。
二人不再耽擱,趁著月色初升,施展手段,身形如風,朝著桃枝山方向疾行而去。
幾十裡外,桃枝山草廬中,靜坐的陶長青緩緩睜開眼。
指尖一縷清風散去,嘴角泛起一絲若有所思的弧度。
「舊義塾,宋生,執教童鬼……有趣。」
「小倩處置得當,熊山亦有長進,不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