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倩姐姐,」熊山悶聲悶氣地開口,聲音震得路旁樹葉簁簁作響。
「俺以前在山裡,遇見孤魂野鬼,要麼不理,要麼一巴掌拍散了事。」
聶小倩聞言輕聲道:「老爺既以『宣慰』為官,便是要以安撫化解為主,不可妄動武力。」
「懂了!」熊山晃了晃腦袋,「就是先講道理,講不通再揍。」
聶小倩抿唇,眼底掠過一抹笑意,也未反駁。
桃枝山上,陶長青微微抬眸。
靈台內,宣慰印璽輕輕一顫,山中清風悄然濃了一分,似有若無地隨二人遠去的方向流轉。
這兩,一妖一鬼,首次獨自下山,他總還是不放心的。
二人腳程不慢,很快便望見李家莊。
莊子不大,約莫三五十戶人家,依山傍水而建。
此時正值農忙,村道上人不多,偶有婦人端著木盆去溪邊,也都是步履匆匆,神色間帶著惶惶。
二人沿著田埂往村東去,路上遇見個扛著鋤頭的老農。
「我為你施障眼法,先隱匿起來,我化出人形去問問。」
小倩簡單交代一下,熊山便躡手躡腳,不敢發出太大動靜。
小倩上前搭話,問起河灣鬨鬼的事。
老農臉色一變,連連擺手:「可不敢說,可不敢說...夜裡娃娃哭得滲人哩!」
又問了幾句,老農隻說那童魂是幾月前淹死的一個外鄉娃,名叫「阿水」。
謝過老農,二人來到河灣處。
此處河道拐了個彎,水勢稍深,岸邊一株老柳樹垂下萬千絲絛,即便是白日,也透著一股陰涼。
聶小倩凝神感知,果然在柳樹根部的河岸淤泥中。
「是這裡了。」聶小倩對熊山點點頭。
她到柳樹下,尋了塊乾淨石頭坐下。閉上雙眸,將自身魂體氣息緩緩釋放出一縷。
鬼物與鬼物之間,自有特殊的感應方式。
不過片刻,那淤泥中的陰氣有了反應。
先是幾串細小的水泡從河底冒出,接著,一個約莫五、六歲孩童大小的淡灰色影子,慢慢浮現出來。
影子很淡,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它抱著膝蓋坐在水邊,低著頭,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不住地發抖。
聶小倩睜開眼,用魂念傳遞過去:「莫怕,我們不是來傷你的。」
童魂瑟縮了一下,似乎想往水裡縮,卻被聶小倩的神念拴住,隻是把頭完全埋在膝蓋裡。
那身影單薄得可憐,像一片被水浸透、又被隨意丟棄的破布。
「你叫阿水,是嗎?」聶小倩繼續輕聲問,魂念如涓涓細流,「你爹孃呢?」
聽到「爹孃」二字,童魂猛地顫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被水泡得有些腫脹發白的孩童臉龐,嘴唇是青紫色,眼睛很大,卻空洞得冇有焦點。
他張了張嘴,發出幾個含糊破碎的音節:「……娘……冷……娘……」
聶小倩耐心地引導:「你娘在哪裡?告訴我,或許我能幫你。」
童魂卻隻是反覆唸叨那幾個字:「娘……冷……娃娃……找不著……」
他伸出那雙半透明的小手,徒勞地在身前抓握著,卻什麼也抓不住。
熊山在遠處看著,急得抓耳撓腮,又不敢靠近,生怕自己一身旺盛氣血驚散了這魂體。
聶小倩嘗試了許久,童魂阿水隻是反覆那些話語。
她沉吟片刻,對熊山道:「你在此處守著,莫讓閒雜靠近,也別驚了它。我去村裡尋尋看。」
熊山點頭應下,如鐵塔般往柳樹邊一站,目光炯炯地掃視四周。
聶小倩身形飄忽,很快來到村中。
她氣質清冷出塵,言語誠懇,又隱約提及土地公,老人們這才鬆了口。
一位缺了門牙的老嫗,癟著嘴,慢悠悠道:「那娃兒……唉,作孽喲。今年春天有些地界兒遭旱,冇了青苗。」
「那孩子就叫阿水,他爹孃是北邊逃荒的,爹死了。等走到咱們這兒,娘病得就剩一口氣,躺在村頭破廟裡。那娃兒看著……也就這麼高。」
她用手比劃了一個矮矮的高度。
「那娃兒見他娘咳得厲害,就想……想去河裡摸條魚……」
旁邊另一個抽著旱菸的老頭,在鞋底磕了磕煙鍋,接話道:「撈起來的時候,小手攥個木頭刻的小人兒。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開,說是他爹死前給他刻的。」
老頭嘆了口氣,「下葬的時候,他娘……哭暈了,醒來就癡傻了,後來也就丟了。還是咱們幾個老傢夥心軟,尋了張破蓆子,裹了,埋在後山。」
「木頭小人?」聶小倩心中瞭然,「葬在何處?」
老人們指了後山一處僻靜角落。
聶小倩道了謝,趕忙離去。
後山墳崗,荒草萋萋。
聶小倩很快找到了那座小小的土墳,冇有墓碑,隻壓著幾塊石頭。
取亡者隨葬之物,需謹慎。
聶小倩取出陶長青賜予的那片桃葉,溝通請教。
桃葉微熱,一股溫和的意念隔空降臨。
『以淨水清洗,香火告慰亡魂,陳明緣由,事後將此物或歸於天地,或尋其血親奉還。』
聶小倩心中一定,來到阿水墳前。
法力化為一道澄澈水線,滲入墳塋深處,溫柔地包裹住那小小木偶。將其緩緩洗出土壤,卻不傷墳塚分毫。
同時,她取出一炷隨身攜帶的安魂香,以魂火點燃,插在墳前。
青煙裊裊,帶著寧神靜心的氣息。
聶小倩對著墳塋輕聲道:「阿水,今取你心愛之物,乃為化解執念,助你往生安樂。」
言畢,一個巴掌大的粗糙木雕,刀法稚拙,眉眼都模糊了。
但隱約能看出是個人形,表麵被摩挲得異常光滑。
它那麼小,那麼輕,又那麼重......
聶小倩拿著木偶回到河邊。
童魂阿水依舊坐在那裡,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
她走到水邊,蹲下身,將木偶輕輕放在岸邊一塊乾淨的石頭上,柔聲道:「阿水,你看。」
木偶出現的剎那,童魂阿水渾身劇烈地一顫。
他猛地抬起頭,過了好幾息,他忽然伸出那雙透明的小手,踉蹌著撲過來,卻再次穿過了冰冷的空氣。
他停住了,就那樣伸著手,僵在那裡。
大顆大顆透明的水珠——那不是淚,是魂體過度悲傷震盪出的最精純的陰氣。
「娃……娃……」他終於發出了聲音,不再是含糊的囈語,而是孩童那種撕裂般的哽咽。
「我的……爹給的……給娘……娘病了……冷……水好冷……娃娃丟了……」
聶小倩看著那即將破碎的小小魂影,心中酸澀。
聶小倩的聲音更加輕柔:「阿水是個好孩子,姐姐送你去個地方,娘也去了那裡。那裡不冷,也冇有河水。這個娃娃和你一起去找娘,好嗎?」
阿水哭泣著,看著木偶,又看看聶小倩。
眼中充滿了孩童的迷茫、依戀,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鬆動。
聶小倩知道,是時候了。
她取出桃葉,雙手捧起,將自身魂力緩緩注入。
桃葉清光大盛,化作一道柔和溫暖的光橋,一端連線著阿水,另一端則延伸向虛空深處。
那裡隱隱有寧靜、安詳的氣息傳來。
「阿水,順著光往前走,阿孃在那裡等你嘞,還有熱魚湯。」
聶小倩指引著,聲音溫柔的如同哄睡孩子的母親。
隨著話音,小倩手中的娃娃化作光點,匯入阿水的手中。
魂體在清光中逐漸變得純淨。
那些腫脹青白慢慢褪去,顯露出一張清秀乾淨的臉龐。
他緊緊攥著娃娃,又看了看聶小倩,露出一個想要微笑、又屬於孩子的怯生生的表情。
他抬起虛幻的小手,很輕、很輕地揮了揮。
「姐姐,謝謝,宋先生......」
然後轉過身,邁著小小的步子,踏上了光橋。
迫不及待的朝著『阿孃』的方向蹦跳著追趕而去。
一步,兩步……最終化作一團溫暖的光暈。
熊山長長舒了口氣,用蒲扇般的大手抹了把臉,悶聲道:「可算是成了。這小鬼……唉。」
他不太會說那些酸詞,但心裡也堵得慌。
聶小倩默默收起那枚已耗去大半靈氣的桃葉,放入懷中。
「執念已消,魂歸安寧,此間事了。」
她的聲音有些低。
許是物傷其類?
「姐姐,咱這就回去復命?」熊山憨聲問。
「不急...還有位宋先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