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事件的餘波,在山中輕輕盪開,又緩緩沉澱。
菟絲兒比以往更加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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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日依舊悉心照料藥田,但藤蔓不再隻圍著那幾株重要的藥草打轉。
救活那幾叢野花後,她甚至特意從更遠的溪邊,移來幾株開著鵝黃小花的蒲公英,種在藥田邊緣。
「它們…也挺好看的。」
她這樣對好奇打量她的熊山解釋,意念裡有些不好意思。
熊山似懂非懂,隻是拍拍胸脯便跑開了。
他依舊每日巡山、砍柴、照料菜畦,偶爾在山澗裡摸幾條肥魚回來。
然後會花很長時間祈求聶小倩,煮一鍋鮮美的魚湯。
日子簡單而充實。
「講道理、有規矩」的山主之名,隨著荊棘精那藏不住話的意念,以及鬆鼠、山雀們吱吱喳喳的傳遞,在這片山野精怪的小圈子裡,悄悄流轉。
許多原本隻是遠遠好奇觀望的小精怪,膽子漸漸大了一些。
似乎傳說中的嶽府上官,也冇有那麼可怕......?
它們開始敢於在白天,出現在離草廬、藥田更近些的樹梢、灌叢。
陶長青感知著山中氣息那微妙的變化,日益平和。
這一日,夕陽將墜未墜時,他對聶小倩道:「今夜月明,知會熊山將山巔簡單灑掃。自今日起,每月朔望之夜,若無嶽府公事,我在桃樹下**一個時辰。山中生靈,願來聽者,皆可自來。」
聶小倩眼眸微亮,垂首應下。
訊息不脛而走。
是夜,玉兔東昇,清輝漫灑。
白日裡的暑氣儘消,山間瀰漫著草木與泥土冷卻後的清新氣息,蟲鳴唧唧,更顯幽靜。
山巔,月光如水銀鋪地。
桃樹,枝乾遒勁。
陶長青一身玄色布衣,未戴冠,未執拂,隻靜靜坐於一塊熊山抱來的大青石上。
聶小倩侍立其側,魂體在月華下泛著清冷的微光,愈發凝實。
熊山提著木棍,挺胸凸肚,努力做出威嚴護衛的模樣,隻是那雙銅鈴大眼,也忍不住好奇地四處瞟。
聽眾陸陸續續來了。
菟絲兒將自己的藤蔓主體留在藥田邊,分出一縷感官最敏銳的淡金色藤梢,攀到山巔一叢茂密的夏草下,靜靜伏著。
那叢荊棘精,在遠處坡地上費勁噌了許久,最終也挪到陰影裡。
樹梢上,漸漸蹲滿了毛茸茸的身影。
那幾隻常來的鬆鼠自不必說,還多了幾隻羽毛鮮亮的山雀。
一隻耳朵長長的野兔蹲在灌木根下,甚至還有一頭年幼懵懂、頭頂才鼓起小包的小鹿,在母親的輕輕推頂下,怯生生走來。
冇有喧囂,冇有擁擠。
這些山野生靈,本能地遵循著古老的寂靜禮儀,各自尋了不打擾他人的位置。
或蹲或伏,目光皆投向月光下那道沉靜的身影。
陶長青未急著開口。
他目光平和地掃過周圍,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生靈。
夜風拂過他額前碎髮,也拂過桃葉,沙沙輕響,與遠處溪流、近處蟲鳴,匯成自然的背景。
良久,他緩緩開口。
「今日,不講修行關竅,不談法術神通。」他聲音如石上清泉,「隻說說,『聽』。」
「聽風過林梢,颯颯作響,可知風之動向,林之疏密?」
「聽泉流石上,淙淙不息,可知水之柔韌,石之堅穩?」
「聽夏蟲夜鳴,彼此唱和,可知生之歡愉,時之有序?」
他略頓,月光下,麵容平靜:「再近些,聽自己。」
「心跳搏動,血流潺潺,呼吸吐納,乃至一念起,一念滅…可能聽清?」
山巔一片寂靜。
熊山努力豎起耳朵,隻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有點臉紅。
菟絲兒的藤梢輕輕顫動,她第一次如此專注地去聽自己藤蔓內汁液極緩慢流動的細微聲響。
荊棘精的棘刺無意識地微微開合。
樹上的鬆鼠豎起了耳朵,山雀歪著頭,小鹿眨了眨眼。
「由聽,入靜。」陶長青繼續道,聲音彷彿與周遭夜色融為一體。
「風過而不留痕,水流而不駐形,蟲鳴而不擾心。內息流轉,了了分明。」
「此靜,非枯寂,非頑空。是澄清如鏡,映照萬物;」
「於此靜中,可觀草木生長之意,可感四時執行之機,可察自身靈性萌動之初微。」
他講得很慢,言語質樸,甚至冇有引用任何道藏經文,隻是用最平常的山中景物比喻。
靈台深處,琉璃桃樹虛影無風自動。
山巔的靈氣,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梳理過,變得異常溫順、柔和,緩緩流淌。
月光更加澄澈通透,月華如水,灑在聽眾身上。
許多精怪未必完全聽懂,但在籠罩身心的寧靜氛圍中,它們本能地感到舒適。
一些靈性稍高的,如那幾隻鬆鼠和菟絲兒,更隱隱感到,自己與腳下土地、與周圍草木、與天上明月之間,似乎多了一絲微妙的聯絡。
一個時辰,靜靜流淌而過。
陶長青止住話音,不再多言,目光掃過月光下一張張麵孔。
又過了片刻,他纔再次開口,聲音恢復尋常:「今夜至此。往後每月朔望,皆可來此。隻需守三則:不喧譁爭鬥,不心懷惡意,來去自便。」
言畢,他起身。
桃花飄落,身影消失。
聶小倩飄飄而去,熊山撓撓頭,也扛起木棍:「散了散了,走吧。」
坪上坪下的精怪們,在短暫的靜默後,開始窸窸窣窣地散去。
月光依舊皎潔如常。
次日清晨,第一縷陽光照亮講青石,在那塊居中青石的前方,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枚鬆果。
這鬆果非同一般,有成年男子拳頭大小,鱗片緊密,色澤深褐油亮,頂端還帶著一小簇翠綠新鮮的鬆針。
被那最有靈性、最大膽的鬆鼠精,當做了最珍貴的禮物,獻於**之人。
陶長青來到坪上,看到這枚鬆果,俯身拾起。鬆果入手微沉,靈氣盎然。他抬眼,望向**坪邊那棵最高的古鬆樹冠。
枝葉微動,一道灰影一閃而逝。
陶長青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清淺笑意。他將鬆果托在掌心,看了片刻。
草廬簷下,他將鬆果置於木幾之上。
「道之傳,不在高深,在有心者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