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暑氣愈盛。
菟絲兒在藥田邊紮下了根。
她極珍視這份活計,將全部心神都傾注在那數畝藥田上。
每日天未亮,她便以藤須去接引第一縷晨露,將其導向株藥苗的根部。
日頭升起後,她便以自身那微弱的木屬靈性,輕輕梳理著藥田間的草木氣息。
夜裡月出,她更是努力感應太陰精氣,試圖將其一絲絲渡給那些她認為最重要的藥草。
她做得極認真,甚至有些虔誠。
幾株移栽來的人蔘苗,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長得格外喜人,葉片肥厚油亮,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山主您看,」這日午後,菟絲兒見陶長青從草廬出來,便怯怯地用意念向他展示那幾株最好的人蔘苗。
「它們長得可好了!比旁邊的黃精、茯苓都快!」
陶長青走近看,點了點頭:「確是用心了。」
得了這句肯定,菟絲兒淡金色的藤體似乎都明亮了些,意念裡滿是歡欣。
又過兩日。
聶小倩在藥田走過,目光無意掃過那幾株人蔘苗,微微一怔。
她飄近些,凝神細看。
人蔘苗的葉片依舊肥厚油亮,甚至比前幾日看著更精神些。
她心念微動,俯身輕輕撥開人蔘苗根部的泥土——隻見那本應潔白飽滿的參須,竟顯得有些萎靡。
她又看向人蔘苗旁邊。
那裡原本生著幾叢淡紫色野花,是山間自生,雖不起眼,卻也添些野趣。
此刻,那幾叢野花竟已蔫頭耷腦,眼看就要不行了。
聶小倩蹙起秀眉未作聲,轉身飄向草廬。
片刻後,陶長青與聶小倩一同來到藥田邊。
熊山見狀,也扛著鋤頭跟了過來。那叢荊棘精似乎也感應到什麼,在遠處坡地上探過幾縷帶刺的枝條,意念裡滿是看熱鬨的興致。
陶長青未看那幾株「長勢最好」的人蔘苗,而是先走到那幾叢枯萎的野花旁。
伸出二指,輕輕觸了觸那枯黃的葉片。
一縷極細屬於菟絲兒的木靈氣息,殘留其上。
片刻,陶長青收回手,抬眼看向一旁。
菟絲兒淡金色的藤蔓捲曲,輕輕顫抖,連意念都不敢探出。
「菟絲兒。」他聲音平靜。
「山、山主...」菟絲兒帶著惶恐。
「這幾日,你照料藥田,甚是勤勉。」陶長青道,「這株人蔘,還有旁邊這幾株,你費心尤多,是不是?」
菟絲兒藤蔓輕輕舒展,意念裡多了被認可的歡喜。
「是!山主,我每日都用最好的晨露澆它們,夜裡也引月華給它們,還…還小心把它們周圍雜亂的氣息都理順,讓地裡的靈氣都往它們根上走。您看,它們長得多好。」
她伸出藤蔓,指向那肥厚的葉片。
陶長青點了點頭,又問:「那你可知,為何旁邊這幾叢野花,忽然枯了?」
菟絲兒的藤蔓一僵。她有些慌亂地'看'那幾叢枯敗的野花。
「它們…它們隻是野花呀…我、我冇太留意…許是…許是天太乾了?還是生了蟲?」
陶長青感知,她並未撒謊,是真的未曾將這些無關緊要的野花放在心上。
他指向藥田邊緣那些略顯萎頓的車前草,「它們為何也精神不振?」
菟絲兒更茫然了,淡金色的藤體因為恐懼微微顫抖起來。
「我…我不知道…我明明隻照顧了人蔘和黃精…它們…」
遠處坡地上,荊棘精的意念帶著毫不掩飾的譏嘲插了進來:「山主,定是這東西搞的鬼。她把別處花草的生機,偷偷挪給人蔘。這就是偷,還是偷的別的花草的命。」
「我冇有偷!」菟絲兒驚恐地尖叫起來,藤蔓緊緊蜷縮。
「我冇有偷別的花草的性命!我隻是…隻是想讓山主的藥草長得更好。我把最好的都給了它們。我錯了……」
陶長青抬手,止住了荊棘精後續的意念。
他看向菟絲兒,目光清澈平和,並無苛責。
「你確未有意偷竊。」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生靈的感知中。
「你之本心,是勤勉儘責,助我所植藥草繁茂。此心可嘉。」
菟絲兒顫抖稍止,茫然『望』著他。
「然,」陶長青話鋒微轉,指向那野花,又指向人蔘苗。
「你隻見人蔘珍貴,是重要之物,便竭儘所能,將周遭生機,皆引導匯聚於它。你未見野花,也知車前草尋常。」
陶長青頓了頓:「卻不知,天地生養萬物,人蔘、黃精是藥,野花、雜草亦有其存在之理。」
「或可悅目,或可固土,或僅為天地間一點生機點綴。」
「如山巔桃樹、藥園菟絲、灌木荊棘...其實並無高下之分。」
他走到那株人蔘苗旁:「你強行匯聚,看似短期內體格壯大,實則內裡虛耗。這參葉肥碩而下根萎靡,便是明證。長久以往,非但不能成材,反會早夭。」
他又指向枯萎的野花:「你眼中無關緊要之物,因其生機被無意偏引,故而凋零。」
「你非有意奪其性命,然行之不覺,其果何異?」
菟絲兒徹底呆住了。
淡金色的藤蔓僵在原地,所有細微的擺動都停止了。
陶長青的話語,像一道她從未想像過的光,照進了她簡單而執著的認知裡。
「我…我…」她意念混亂,淡金色的汁液又從被荊棘刮破的舊傷處緩緩滲出。
陶長青語氣轉緩,卻依舊堅定。
「此事,錯在過用與失察。你勤懇有餘,而不知度與衡。」
他宣佈裁決:「菟絲兒,你本心可勉,其行當糾。罰你三日之內,以自身木靈生機,滋養救活那幾叢野花,並需細細感悟其生命流轉之息。」
「此後照料藥田,需謹記平衡二字,不可過分偏倚。」
言罷,他目光轉向遠處坡地的荊棘精。
荊棘精意念一緊。
「你見其過,直言不諱,此乃秉性率直,並非全錯。」陶長青道,「然,失之苛責暴戾。萬物有靈,修行不易。」
「若還在桃枝山修行,我新立山規於此:不恃強淩弱,不苛察萬物,不損萬物生機以為一己之私用。你可記住了?」
荊棘精那囂張的意念像是被掐住了,半晌,才悶悶地傳來:「…記、記住了。」
熊山在一旁撓著頭道:「山主說的在理。俺以前在山裡頭,餓了才找吃的,遇到蜂蜜也不都吃光。這…這好像差不多意思?」
說完,似乎有覺得有點不對,憨傻一笑:「嗬嗬...嗬嗬嗬...姑娘說是吧?」
聶小倩靜靜立於陶長青身側,魂體在樹蔭下顯得格外靜謐。
她望著那幾叢枯萎的野花,又看看菟絲兒,心中若有所思。
度與衡......不損萬物生機......
菟絲兒已從最初的震撼與恐懼中緩過些許。她小心地地探出幾縷最細嫩的藤須,觸向那幾叢枯萎的野花。
風波暫歇。
山風掠過藥田,帶來泥土與草木的氣息。
那幾叢瀕死的野花,在淡金色藤蔓小心翼翼的滋養下,似乎顫巍巍地,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