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旬日,山中安寧。
聶小倩修為漸固,已入九品。
可於白日樹蔭下顯形兩個時辰,魂體凝實,行動與生人無異。
熊山除了巡山砍柴,又被陶長青吩咐,山腰處依著山勢,掘出個小小菜畦,撒了些青菜、蘿蔔等蔬菜的種子,每日勤懇澆水。
這日近午,熊山提著一桶溪水,哼著不成調的山歌從山下回來。
剛將水倒入菜畦邊的陶缸,忽地「咦」了一聲。
三兩步跨到漿果叢邊,蹲下他那鐵塔般的身子,濃眉擰起。
「山主!」他三步並作兩步跑向山巔,朝草廬方向喊,「那偷漿果的小賊,又來啦!這回還留下些濕印子!」
陶長青自廬中走出,聶小倩無聲飄隨其後。
漿果叢東側,幾顆最紅最大的漿果果然又被啃了,果皮上留著細小的齒痕,汁水淋漓。
旁邊濕泥地上,有幾處淩亂纖細的痕跡,非爪非蹄。
倒像是某種柔韌的藤蔓拖曳而過,還沾著點晶瑩的露水。
「是精怪。」聶小倩細看片刻,輕聲道,「氣息很弱,草木之屬,帶著露水氣,應是黎明前後來過。」
陶長青俯身,指尖輕觸那泥地上的痕跡。
一絲極微弱的、帶著驚慌與渴求的靈性殘留縈繞不散。他抬眼,望向山坡背陰處那片更為茂密的灌木與老藤區。
「守一守。」他道。
於是次日,晨霧瀰漫時,熊山便貓在遠處一塊大石後,瞪圓了眼睛。聶小倩則化作一縷青煙,融在樹影裡。
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
灌木叢中,傳來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片刻,一條細弱得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的藤蔓,怯生生地探出幾縷梢頭。
它在原地猶豫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感知四周,確認冇有危險後,才又探出幾尺,幾乎是匍匐著,朝著向陽坡那片漿果叢「挪」來。
那是一種極其緩慢的移動。
每前進一小段,都要停頓許久,淡金色的藤體在晨霧中微微顫抖,顯得無比緊張。
終於,它挪到了漿果叢下。
藤梢極其輕柔地捲住一顆飽滿嫣紅的漿果,尖端刺破果皮,小心地吮吸著內裡甘美的汁液。
吸完一顆,又換下一顆。
每次都隻取汁液,那被吸空的果皮依舊掛在枝頭,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它吸得很專注,帶著一種別樣的珍惜。
就在這時,坡地另一頭,那叢高壯猙獰的荊棘,猛地「活」了過來!
粗壯的枝條狂舞,帶著一股蠻橫的靈性波動,狠狠抽向那淡金色藤蔓!
「小偷!可算逮到你了!」
意念粗糙憤怒,如同砂石摩擦。
淡金色藤蔓嚇得猛然一縮,卻已來不及完全躲開,一條嫩梢被荊棘尖刺刮到,頓時滲出一滴淡金色的汁液。
它發出細弱如幼貓哀鳴般的哭泣意念:
「嗚……別、別打我……我不是故意要搶……我真的好渴……好餓……」
「餓就去吃泥!你這冇骨頭的軟蟲子!也配碰我的果子?」
荊棘精怒意更盛,數條帶刺長枝封住藤蔓去路。另一條最粗的揚起,就要狠狠抽下。
「山裡的老規矩,偷盜劫掠,抓住就任打任殺!今日非抽乾你這身賊汁!」
淡金色藤蔓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連哭泣的意念都微弱下去,隻有絕望。
「且止。」
平靜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兩股糾纏的靈性波動中。
陶長青自山巔走來,步履無聲。
聶小倩在他身側顯形,熊山也從大石後跳出,提著木棍,警惕地盯著那叢發怒的荊棘。
荊棘精揚起的長枝頓在半空,意念中的怒火轉為驚疑,但依舊不甘。
「山主,您也看見了。這軟骨頭偷我的漿果!這可是我用木氣溫養了好久的!」
陶長青目光掠過漿果,又看向縮成一團的藤蔓,最後落在憤怒的荊棘精身上。
「她未得你允許便取用,確是過錯。」
陶長青先對荊棘精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
「你看顧此叢,耗費心力,漿果於你,是勞有所得之物。」
荊棘精意念一振,剛想再言。
陶長青已轉向那團金色藤蔓,聲音依舊溫和:「天地生萬物,各有其道。藤蘿依壁,是為攀高望遠;莵絲附木,隻為存續性命。此乃天授之性,非你之罪。」
那金色藤蔓的顫抖,倏然停了。
蜷縮的藤蔓,極其緩慢地鬆開一絲縫隙,露出一點「怯怯」的感知。
悄悄「望」向陶長青,意念中滿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然,」陶長青話鋒微轉,目光清澈掃過二者。
「取用需有度,亦需有方。不問自取,終是虧理。恃強淩弱,亦非正道。」
他略一沉吟,對金色藤蔓道:「你既需依附,方可存續。我那山腰藥田,正需細心看顧,梳理草木氣息,導引晨露晚霜。」
「此活計,恰合你天性所長。你可願以此勞作,換取在桃枝山棲身之權,與每日必需的清水、些許溫養?」
不待反應,又看向荊棘精:「她竊你漿果汁水,理當補償。便罰她今後三月,所照料藥田產出,皆分出一成予你。如何?」
荊棘精愣住了。
它簡單的心思盤算著:罰她乾活抵債?還分給藥田出產?那藥田它遠遠看過,地氣似乎比這坡地還好些……
一成,似乎不虧?
而且,山主也承認了自己對這些漿果的所有權?
怒意不知不覺消了大半,但麵子上下不來,意念咕噥著:「……哼,看在山主麵上……若她真能乾活抵債,也行……」
那金色藤蔓,則完全呆住了。
不止是免於責打,不止是有了棲身之所……更是,被給予了位置,被認可了有用。
「我……我願意!」
細弱的意念迸發出強烈的悸動,藤蔓舒展開些,淡金色的光澤似乎明亮了些。
向著陶長青的方向,努力彎下幾條嫩梢,做出類似叩拜的姿態。
「謝山主!謝山主收留!我、我一定看好藥田!」
陶長青眼中掠過一絲溫和:「既如此,你便叫『菟絲兒』吧。望你如絲蘿,雖柔韌需依,亦能有所憑,有所成。」
「菟……菟絲兒……」
藤蔓輕輕重複,意念中充滿了酸澀又溫熱的暖流。
她有名字了。
一場風波,就此消弭。
荊棘精哼了一聲,收回棘刺,扭動著笨重身軀挪回原位,隻是意念仍時不時掃向藥田方向。
菟絲兒則小心翼翼,在熊山粗手笨腳卻好心的「幫助」下,將幾縷主藤,從背陰的灌木叢,遷到了藥田邊緣一處角落。
她立刻便開始嘗試,將一絲靈性,探向最近的一株黃精幼苗。
熊山撓著頭,湊到聶小倩身邊,壓低聲音:「小倩姑娘,山主心腸也太好了。這菟絲兒……看著一陣風就能吹跑,真能看好藥田?」
聶小倩望著菟絲兒專注的模樣,又望向山巔,輕聲道:「山主看的,恐怕不是她能不能乾,而是給了她一個『能』的機會,一個『該』的位置。」
她頓了頓:「有位置,纔有名分。有名分,才知分寸,有擔當。這,或許便是山主想立的規矩之始。」
熊山似懂非懂,點點頭,扛著木棍巡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