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仲夏,芒種方過。
桃枝山上,漫山遍野,新、老桃樹亭亭如蓋。
晨光穿過葉隙,在陶長青玄色布袍上灑下細碎光斑。他自蒲團起身,袖擺無風自動——
靈台內那株琉璃桃樹虛影,根鬚已紮實探入虛無深處,此時正隨外界蓬勃生機微微搖曳。
本體桃樹屹立山巔,高兩丈有餘,樹乾需數人合抱。色如沉黛,樹皮斑駁如龍鱗,向上舒展,漸次分出遒勁枝椏。
樹冠亭亭如蓋,枝葉繁密,層層疊疊。
篩下天光時,便在地上漾開一片清涼的碧色光斑。
最奇是那枝葉間,常年氤氳著一層極淡的青靄,非霧非煙。
夏三月,萬物華實。
陶長青望向山間。這數月經營,荒山已換了氣象。
山腰處,十數畝藥田被竹籬細細圍起,阡陌間幼苗青翠。
幾株人蔘頂著翡翠葉,是陶長青從蒼莽群山陰濕處移來,光是找到它們就費了不少心思。
他也是存了將來或許能點化幾個胖乎乎的人蔘娃娃的心思~
東嶽行祠對麵,草廬依樹而建,竹骨茅頂,卵石鋪地。門前木幾石凳卻擺得齊整,頗有山居意趣。
『活桃樹不能總是住在廟裡~還是要有個家,雖然潦草些!』
陶長青這般想。
一條小徑蜿蜒而下,雜草儘除。偶有鬆鼠躍過,見人不驚。
「老爺。」聶小倩執竹帚立在廬前。
數月溫養,她魂體已凝實許多,日光下可顯形大半個時辰,眸中悽怨淡去,唯餘清泠。
陶長青頷首,正欲開口,山下傳來厚重腳步聲。
熊山扛柴而來。
這黑熊精壯如小山,一灰布短褂罩在熊毛外,因為太胖不能蓋全,露出粗壯胸腹。
行至近前,將合抱粗的柴薪輕倚棚邊,抹汗憨笑:「山主,柴備足了。方纔山中溪邊見野漿果熟透,甜得很——隻是有被什麼東西偷啃的痕跡,東一口西一口的。」
陶長青微笑:「可是住慣了?」
熊山撓頭,聲如悶鍾:「慣!比從前東躲西藏、饑飽不定的日子,好太多!」
這話由衷。
陶長青想起初遇時——那時他剛梳理地脈,聞得狼嚎追咬聲。
見三四頭狼妖圍獵一頭黑熊,那熊渾身是血,猶自避讓灌木間的鳥窩。
陶長青放出縷宣慰使氣息,狼妖驚退。
黑熊癱倒在地,竟前肢伏地,作叩拜狀。
療傷時方知,這熊原是蒼莽深處尋常野獸,誤食異菇啟了靈智,卻遭狼妖頭目驅逐,一路逃至此地。
「俺……隻想找個安穩處,吃飽肚子。」當時熊山意念模糊。
陶長青觀其心性憨直,允他留下,取名「熊山」。
數月來,開荒築廬、巡山取水,諸般重活皆靠這憨妖。雖笨拙,卻勤懇忠心。
「慣就好。」陶長青道,「野果天生地養,山中小獸取食也是常理。稍後摘些回來便是,餘者莫擾。萬物有靈,各取所需,不竭澤而漁。」
熊山似懂非懂,隻用力點頭。
陶長青轉身看向聶小倩,神色肅穆:「隨我來。」
二人行至老桃樹下青石旁。
此處背靠古木,麵朝雲海,晨風過崗,正是吐納佳處。熊山乖覺退至柴棚邊,瞪大眼瞧著。
陶長青盤膝石上,聶小倩對坐蒲團。
「你隨我數月,誦經靜心,幽冥血蓮子助力,魂基已固。」陶長青聲如清泉。
「今日傳你《玄陰養魂訣》。此乃我托嶽府緝魂司周巡不久前才得的鬼道正法。」
「既是泰山正法,便不可輕傳外人。若有機緣者,也需經考驗。」
為此陶長青也著實是攢了幾個月的俸祿功德。
聶小倩屏息垂首。
「鬼魅屬陰,世人多謂其畏陽懼雷,隻得依墳塋、汲陰煞、行採補。」陶長青緩道,「此歧途也,縱逞凶一時,終遭天譴,或墮為凶靈。」
他目如明鏡:「陰靈之體,亦可尋至陰之精、清靈之氣為資糧。月華乃太陰之精,可養魂髓;」
「你乃玄奼陰體,修行這《玄陰養魂訣》,日後以月華養魂,修為日進。」
聶小倩魂體微震。
她從前被槐老所迫,無非恐嚇生人、汲取陽氣,何曾聞此正大之言?眸中瑩然,既是震撼,亦是嚮往。
陶長青不再多語,抬指虛劃。
青光流轉,生機蘊藉。
一枚通體翠綠、葉脈如刻、泛著清輝的百年桃葉,自掌心浮出——此乃他以「長生炁」合教化道韻顯化,內刻《玄陰養魂訣》。
「屏息凝神,魂念接引。」
聶小倩閉目凝神,一縷精純魂力探向葉影。
觸之剎那——
清輝入眉,法訣自現心田。如何感月華,如何引清氣,如何築魂迴圈,如何淬鏈固本……關竅分明。
她依訣行功。
初時艱澀。鬼體屬陰,驟然導引外界氣息,尤其那天地間無處不在、對魂體隱有灼感的陽氣,令她魂力波動,形影盪漾,麵露痛色。
陶長青早有準備,指掐法訣,一縷溫和「長生炁」渡出,如春霖潤物,籠住聶小倩魂體。
這生機不壓不迫,隻護其靈台清明,調和外氣。
得此助,聶小倩心神漸定,沉入法訣。
周身泛起清冷微光,與冥冥中太陰星力隱隱相和。桃枝山經數月梳理的清靈山川氣,亦絲絲縷縷匯來,滲入清光。
魂體以肉眼可見之速凝實、通透。
虛浮的裙裾邊緣清晰如裁,蒼白麪容添了潤澤。一股沉靜幽深、中正平和之氣散開,與漫山蓬勃生機奇異地諧融。
陶長青撤去長生炁。
聶小倩端坐不動,清光流轉。一炷香後,清光驟斂,儘歸魂體。
睜眼時,眸湛神清,怨散迷消,唯餘澄澈堅定。
她起身,整衣襟,對陶長青恭行大禮,聲微哽卻字字清晰:
「聶小倩,叩謝老爺傳道恩。今日得入正法,脫出迷途,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陶長青受禮,虛扶:「起。魂體自固,靈光內蘊,與清靈諧。」
「我於白日引你入道,為的便是不至陰陽失調。你為孤魂太久,陰氣過剩。如此陰陽協調,待今晚接引月華,定能入道。往後循正法而行,前路可期。」
聶小倩起身,淚光映著眸中亮彩。
熊山在遠處咧嘴憨笑,雖不明所以,卻覺小倩姑娘似有些不同了——更實在,也更順眼。
陶長青行至崖邊,望藥田茅廬,看侍立二人,心下慰然。
「短短數月,山色已新。」他聲隨風散,「道之所在,不在高堂,不在玄訣,在萬物並育,向道得門。」
言罷,靈台內琉璃桃樹輕曳,與整座桃枝山氣機共鳴愈深。一片青翠新葉虛影悄然枝頭生出,脈絡隱有流光。
山風拂崗,攜草木溫香。
盛夏晨光漫灑山頭,暖意裡滿是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