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半，廣州火車站。
陳健跟著馬化騰走出出站口，被撲麵而來的熱浪糊了一臉。九月的廣州比深圳還悶，空氣黏稠得像是能擰出水來。天還沒完全亮，車站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挑著擔子的農民、背著蛇皮袋的打工者、舉著牌子接站的旅社拉客仔，各種口音的吆喝聲混成一片。
馬化騰熟門熟路地穿過人群，走向公交站台。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背著個黑色雙肩包，看起來和周圍那些趕早班車的人沒什麼兩樣。
陳健跟在他身後，還帶著點沒睡醒的恍惚。
昨晚幾乎沒睡。回到公司已經是十一點，馬化騰扔給他一遝資料：“把這些看完，明天要用。”那是一百多頁的A4紙，列印得歪歪扭扭，全是關於移動夢網的合作協議、技術方案、市場分析。
陳健看到淩晨三點，眼睛都快瞎了。
“坐公交？”他追上馬化騰，“不是去見移動的人嗎？”
“先吃早飯。”馬化騰頭也不回。
公交車來了，兩個人擠上去。馬化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包裡掏出個塑料袋——裡麵是兩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
“給，”他遞給陳健一個，“叉燒包，廣州特色。”
陳健接過來，咬了一口。甜膩的叉燒餡在嘴裡化開，配著公交車搖晃的節奏，有種奇怪的魔幻感。
窗外，廣州的街道慢慢亮起來。騎樓、榕樹、老字號招牌、賣早茶的茶樓、推著車賣腸粉的小販。這座城市比深圳老，比深圳有煙火氣，也比深圳複雜。
“Pony，”陳健嚥下一口包子，“今天到底見誰？”
馬化騰看著窗外，沉默了幾秒。
“行動資料部的負責人，”他說，“姓魯，叫魯向東。”
陳健的動作頓住了。
魯向東。
這個名字他聽過。在後來那些關於移動夢網的歷史資料裡，這個名字反覆出現——中國行動資料業務的奠基人之一，移動夢網專案的操盤手，也是當年力排眾議推動與網際網路公司合作的關鍵人物。
“聽說過？”馬化騰注意到他的反應。
“聽說過一點。”陳健盡量讓聲音平靜，“是個厲害人物。”
馬化騰點點頭：“確實是厲害人物。能不能談下來，就看今天了。”
公交車在一棟灰色大樓前停下。
中國移動廣州分公司。
大樓不算高，但在周圍的老舊建築裡顯得格外氣派。門口有保安站崗，進出都要刷卡。馬化騰登記了兩次，打了三個電話，才被允許進去。
陳健跟在他身後，穿過大堂，走進電梯。
電梯裡很安靜，隻有風扇嗡嗡的聲音。馬化騰盯著樓層數字的變化，一言不發。陳健忽然注意到，他握著檔案袋的手指有點發白。
緊張。
29歲的馬化騰，也會緊張。
電梯門開啟，七樓。
走廊盡頭是一間辦公室，門開著。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窗前打電話，背對著門，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我知道，但這個事情急不得。合作方要選，模式要定，不能一窩蜂全上……”
馬化騰在門口站住，沒進去。
陳健也站住了。
那個電話打了三分鐘。中年男人結束通話，轉過身，看見門口的兩個人，微微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Pony？來，進來坐。”
這就是魯向東。
四十齣頭，國字臉，濃眉，眼神很亮。他走過來和馬化騰握手，又看了陳健一眼。
“這位是……”
“我們公司的實習生，陳健。”馬化騰說，“帶他來學習學習。”
魯向東笑著點頭：“年輕好，年輕人腦子活。坐吧，別站著。”
三個人在沙發上落座。魯向東親自倒茶，用的是辦公室裡的簡易茶具，杯子是一次性的紙杯。
“Pony，你們那個BP我看了，”他開門見山，“使用者資料不錯，增長很快。但我想聽聽你自己說——你們想做移動夢網，到底想做什麼？”
馬化騰坐直了身體。
“魯總，我們想做的是——讓手機和QQ連起來。”
“怎麼連？”
“使用者不在電腦前的時候，可以用手機收QQ訊息。QQ好友發來的訊息，會轉成簡訊發到手機上。手機回復簡訊，也能回到QQ上。”
魯向東點點頭，沒說話。
馬化騰繼續說：“這樣一來，QQ就不隻是電腦上的聊天工具，而是一個隨時隨地都能用的通訊工具。使用者在電腦上聊著聊著出門了，手機上還能接著聊。手機上聊著聊著回家了，電腦上開啟還能看到記錄。”
“無縫銜接？”魯向東說。
“對，無縫銜接。”
魯向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技術上有難度嗎？”
“有難度，”馬化騰實話實說，“訊息格式轉換、狀態同步、併發處理……都得重新設計。但技術上能解決。”
魯向東點點頭，又看向陳健。
“小同學，你怎麼看？”
陳健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魯向東會問他。
“我……”他斟酌著措辭，“我覺得這個功能最大的價值，不隻是方便使用者。”
“哦？”
“它能把QQ從電腦裡解放出來。”陳健說，“電腦不是人人都有的，但手機以後會是不可或缺的。如果QQ能和手機連起來，就等於提前佔領了手機這個入口。”
魯向東的眼睛亮了一下。
“入口，”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這個詞用得好。”
陳健沒說話。
他想起二十年後，所有人都在搶“入口”。手機是入口，應用是入口，小程式是入口，連智慧音箱都成了入口。但這個年代，“入口”還是個新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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