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健是被一陣刺鼻的泡麵味熏醒的。
他睜開眼，窗外已經大亮。陽光從玻璃幕牆斜射進來，落在亂七八糟的辦公桌上，落在角落裡那堆空泡麵桶上，落在趴在桌上睡覺的工程師背上。
沙發上多了一條毯子，不知道誰給蓋的。
陳健坐起來，脖子哢吧響了兩聲。沙發太軟，睡落枕了。
辦公室比昨晚熱鬧了一點。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有人端著搪瓷杯走來走去。那個趴在桌上睡覺的兄弟還在睡，呼嚕打得震天響。
陳健站起來，活動活動脖子，走到馬化騰的工位旁。
沒人。
螢幕黑著，鍵盤旁邊放著一個空咖啡杯，杯底還有沒化開的咖啡粉。
“Pony呢？”他問旁邊的工程師。
那人頭也不回：“在機房。”
機房就是那個用玻璃隔出來的小房間，裡麵擺著幾台伺服器。陳健走過去，透過玻璃看見馬化騰蹲在地上，麵前攤著一個開啟的機箱，手裡拿著螺絲刀，正在鼓搗什麼。
旁邊站著張誌東，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時不時低頭記兩筆。
陳健推開門。
一股熱浪撲麵而來。機房沒有空調，幾台伺服器同時運轉，散發的熱量讓這個小房間像個蒸籠。馬化騰的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襯衫濕透了一大片，貼在身上。
“醒了？”他沒抬頭，“睡得怎麼樣？”
“還行。”陳健蹲下來，“這是幹嘛？”
“加記憶體。”馬化騰指著機箱裡那一排插槽，“昨晚想到一個優化方案，需要擴記憶體。今天早上去賽格買了四條，現在裝上試試。”
陳健看著他手裡的記憶體條。
那是一條SD記憶體，容量128MB，在這個年代算大的了。四條加起來512MB，放在二十年後連個手機都不如，但現在，這是能讓伺服器多撐一會兒的寶貝。
“裝好了，”馬化騰合上機箱，“Tony，開機試試。”
張誌東按下電源鍵。
伺服器嗡的一聲啟動，風扇開始狂轉。螢幕上滾過一排排字元，自檢，載入，啟動服務……
“成了。”張誌東說。
馬化騰鬆了口氣，站起來，扶著腰活動了兩下。蹲太久，腰受不了。
“走吧，出去說。”他推開門，熱浪跟著湧出來，在辦公室裡散開。
陳健跟出去。
馬化騰走到自己工位，拿起那個空咖啡杯，才發現沒咖啡了。他看了眼杯子，隨手放下，靠在椅背上。
“今天有什麼安排？”他問陳健。
陳健搖搖頭：“聽你安排。”
“那行，上午跟著Tony熟悉熟悉係統，下午跟我去見個人。”
“見誰？”
馬化騰笑了笑：“一個投資人。”
陳健愣了一下。
投資人？
他腦子裡飛快閃過幾個名字：IDG、盈科數碼、MIH……是誰？
“別緊張，”馬化騰說，“就是隨便聊聊。你那些想法挺有意思，到時候幫著說兩句。”
陳健沒說話。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實習”。
馬化騰是真的想用他。
下午兩點，陳健跟著馬化騰和曾李青走進蔡屋圍附近的一家茶館。
茶館不大，裝修得雅緻。屏風、字畫、檀香、古箏曲，和外麵深圳的燥熱完全是兩個世界。
投資人已經到了。
一個中年人，四十歲左右，穿著深色polo衫，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人，拿著筆記本，像是助理。
“王總，久等了。”馬化騰快步上前，伸出手。
王總站起來，握手，笑得很客氣：“Pony，好久不見。這位是……”
“這是我們新來的實習生，陳健，”馬化騰說，“雖然還在讀高中，但對網際網路很有想法，帶他來學習學習。”
王總看了陳健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平靜：“高中生？了不起了不起。坐，都坐。”
幾個人落座。
服務員端上茶來，青花瓷的蓋碗，熱氣裊裊。
寒暄了幾句，王總切入正題：“Pony，上次你們發的BP我看了，有幾個問題想再聊聊。”
“您說。”
“使用者增長確實快，這我們認可。但問題是，怎麼變現？使用者再多，不花錢，有什麼用？”
曾李青接過話頭：“王總，我們正在和移動談合作，移動夢網這個專案……”
“我知道，”王總打斷他，“移動夢網我聽說過，但那個分成比例很低，而且使用者付的錢大部分被移動拿走，你們能分多少？夠買伺服器的嗎？”
曾李青噎住了。
王總繼續說：“還有廣告，你們那個小視窗，能放幾個廣告？能賣多少錢？企業版，現在有幾家企業願意為聊天軟體付費？”
一連串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馬化騰沉默著，沒說話。
陳健坐在旁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盡量讓自己顯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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