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陳健站在深圳華強北賽格大廈門前，仰著脖子數樓層。
十七層。
他數了三遍，確認沒數錯。
這棟樓在2000年的深圳不算最高，但足夠氣派。玻璃幕牆反射著南國九月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樓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操著各種口音，拖著各種行李箱，行色匆匆。
陳健背著個褪色的雙肩包，穿著他媽非讓他穿上的那件新買的襯衫——純白，化纖麵料，不透氣，後背已經汗濕了一片。
三天前那通電話之後，他媽差點以為兒子被人騙了。
“深圳？騰訊？什麼公司？你一個高三學生去實習？陳健你是不是在網上認識什麼壞人了？”
陳健解釋了半天，最後搬出“人家報銷路費還管吃住”才勉強說服他媽。畢竟2000年，一個能報銷路費的“騙子”，好像也不太像騙子。
火車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硬座，屁股都快坐碎了。但他一點不困。
此刻站在賽格廣場樓下，他還有點恍惚。
上輩子他也來過深圳，來過華強北。那時候這裡是“中國電子第一街”，但已經開始衰落，滿大街都是清貨的招牌和直播帶貨的小哥。
而現在的華強北，正是最鼎盛的時候。
陳健收回目光，走進大樓。
電梯很慢，每層都停。有人搬著紙箱上下，紙箱上印著“Intel奔騰III”“三星記憶體條”“邁拓硬碟”。有人拿著手機大聲講電話——手機很大，像磚頭，是摩托羅拉那個經典的翻蓋型號。還有人蹲在電梯角落抽煙，用粵語抱怨著什麼。
十七層到了。
電梯門開啟，一條狹長的走廊出現在眼前。走廊盡頭有一扇玻璃門，門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著幾個字：
騰訊計算機係統有限公司
沒有Logo，沒有招牌，沒有前台，就那麼一張紙，用透明膠帶貼著。
陳健站在門前，忽然有點想笑。
二十年後，這張紙能拍賣出天價。
他推開門。
裡麵是一個大開間，大概兩百平米，擺著二十幾張辦公桌。桌上清一色的CRT顯示器，又大又笨重，螢幕上是藍汪汪的Windows 98介麵。牆上掛著一塊白板，寫滿了程式碼和公式。角落裡堆著幾箱速食麵，還有一台飲水機，水桶上貼著“怡寶”的標籤。
空氣裡瀰漫著印表機的墨粉味、泡麵的味道，還有一股年輕人特有的汗味。
沒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都在忙。有人對著螢幕敲程式碼，有人打電話，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在角落裡爭論著什麼。
陳健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朝他走過來。
這人穿著格子襯衫，牛仔褲，運動鞋，頭髮有點亂，眼圈有點黑，看起來像三天沒睡覺。他手裡拿著一個搪瓷杯，杯子上印著“深圳特區”四個字。
“陳健？”他問。
陳健點點頭。
年輕人笑了笑，伸出手：“我是張誌東，大家都叫我Tony。Pony在開會，讓我先來接你。”
陳健握住那隻手。
張誌東。
騰訊聯合創始人，CTO，後來被稱為“騰訊二當家”，中國最頂尖的技術大牛。
此刻就站在他麵前，穿著二十塊錢的格子襯衫，端著印著“深圳特區”的搪瓷杯。
“路上辛苦了，”張誌東說，“吃飯沒？”
“在火車上吃了點。”
“那先帶你轉轉，等會兒Pony開完會一起吃飯。這邊走。”
他領著陳健穿過辦公區。經過那些工位的時候，陳健忍不住放慢腳步，偷偷看那些螢幕。
有人在寫程式碼，用的是VC 6.0，介麵熟悉又陌生。有人在除錯伺服器，螢幕上一排排日誌飛快滾動。有人在測試OICQ的新版本，一遍遍傳送訊息，一遍遍檢查有沒有丟包。
還有個工位空著，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TCP/IP協議詳解卷1》，書頁上密密麻麻寫著筆記。
“那是Pony的位子，”張誌東說，“他這兩天在研究網路擁塞控製，書不離手。”
陳健看著那本書，沉默了幾秒。
後來有人說馬化騰不懂技術，隻是個產品經理。那是扯淡。人家是深圳大學計算機係畢業的，正兒八經的科班出身，早期QQ的程式碼都是他親自寫的。
走到最裡麵，是一間用玻璃隔出來的小房間，算是“總經理辦公室”。玻璃上貼著一張紙，同樣手寫的：“會議中，請勿打擾。”
透過玻璃，陳健看見裡麵有兩個人。
一個站著，正在白板上寫寫畫畫。這人瘦高個，戴著眼鏡，穿著深藍色polo衫，說話時習慣性地推推眼鏡。
另一個坐著，背對著玻璃，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頭濃密的黑髮和微微駝背的肩膀。
站著那個是馬化騰。
坐著那個是誰，陳健不認識。
“那是曾李青，”張誌東低聲說，“我們的市場總監。他倆在談融資的事，估計還得一會兒。”
曾李青。
又一個熟悉的名字。騰訊五虎將之一，後來被稱為“騰訊的銷售之王”，據說當年馬化騰拉投資，十次有八次是曾李青出馬。
陳健點點頭，沒說話。
就在這時，玻璃門忽然開了。
馬化騰探出頭來，看見陳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聊天室裡的一模一樣:-)
“陳健？”他走出來，伸出手，“總算見到活的了。”
陳健握住那隻手。
很瘦，很涼，骨節分明，是常年敲鍵盤的手。
“Pony好。”他說。
“別叫Pony，叫老馬就行。”馬化騰說，“進來坐會兒，我們正好聊到有趣的地方。”
陳健愣了一下。
聊到有趣的地方？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馬化騰拉進了那間玻璃辦公室。
曾李青從椅子上站起來，轉過身，打量著他。
那目光很銳利，像在評估什麼。但很快，銳利就變成了溫和，變成了一種生意人特有的圓潤。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高三學生？”曾李青笑著問馬化騰，“看著挺精神。”
“別小看高三學生，”馬化騰說，“他在聊天室裡說的那些，比我們有些投資人說得明白。”
陳健有點不好意思，不知道往哪坐。
馬化騰指了指沙發：“坐吧，別緊張。正好剛才我們聊到一個問題，你聽聽看。”
陳健坐下來。
“我們最近在和移動談合作，”馬化騰說，“他們想推移動夢網，需要內容提供商。我們想試試把QQ和簡訊打通，使用者不線上的時候，可以用簡訊收訊息。”
陳健的瞳孔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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