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Q秀上線後的第三天，馬化騰把所有人叫進會議室。
“復盤。”他說。
這是陳健第一次參加騰訊的復盤會。他原以為就是大家坐在一起說說成績、總結總結經驗，結果門一關，馬化騰第一句話就是：
“先說問題。”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許良率先舉手說：“服、伺服器。”
“伺服器怎麼了？”
“峰、峰值的時候，CPU佔用率到、到百分之九十。再漲就、就要崩。”
馬化騰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繼續優化。還有呢？”
吳毅舉手：“衣服太少。使用者反饋說，換來換去就那幾件，沒意思。”
“第二批設計什麼時候能好？”
“下週一。”
“太慢。這週五。”
吳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點點頭：“好。”
客服部的主管舉手：“使用者搞不懂怎麼換衣服。好多人打電話問，找半天找不到入口。”
馬化騰看向張小龍。
張小龍沉默了幾秒：“入口確實藏得深。下一版調整。”
“還有嗎？”
又有人舉手，說了一堆問題。一個接一個，全是這兩天遇到的坑。陳健坐在角落裡聽著，越聽越心驚——
他以為QQ秀上線成功，接下來就是一片坦途了。
但這群人，開復盤會，第一件事不是慶祝，而是找問題。
一口氣找了二十多個。
馬化騰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記完了，合上本子，看著所有人。
“問題不少。”他說。
沒人吭聲。
“但問題多是好事。”他繼續說，“說明我們真的跑起來了。要是沒問題，那纔可怕。”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寫下三個詞：
穩住。優化。加人。
“接下來三個月，就做這三件事。”他說，“穩住伺服器，別崩。優化體驗，讓使用者用得更爽。加人——招人，把團隊擴起來。”
他看著張小龍：“QQ秀這個方向，定了。以後就是長期做，一直做。”
張小龍點點頭。
散會的時候，陳健還坐在角落裡發獃。
許良走過來拍他肩膀：“想、想什麼呢？”
“在想，”陳健說，“你們怎麼找到那麼多問題？”
許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問、問題不用找，”他說，“使用者會告訴你。”
那天下午，陳健第一次看使用者反饋。
不是客服整理的那種，是原始資料——使用者發來的郵件、論壇裡的帖子、聊天室裡的抱怨。許良給他開了一個賬號，讓他自己進去翻。
他翻了兩個小時。
越翻越沉默。
有人罵伺服器卡：“換件衣服等半分鐘，什麼破玩意兒！”
有人罵衣服少：“就這？十件？我十分鐘就換完了。”
有人罵入口深：“找半天找不到在哪兒換，差點以為你們沒上線。”
有人罵顏色醜：“那個粉色是什麼鬼？像得了麵板病。”
罵什麼的都有。
但也有一些不一樣的聲音。
有個女生髮了很長一封郵件，寫她怎麼給自己換了一件碎花裙，怎麼被閨蜜誇好看，怎麼兩個人一起研究怎麼搭配。最後她說：“雖然衣服很少，但換上的時候很開心。謝謝你們。”
陳健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他想起馬化騰那天說的話：“讓使用者開心，他們自己會花錢。”
這個女生，還沒花錢。
但她很開心。
這就是起點。
晚上，陳健去找張小龍。
張小龍還在工位上，對著螢幕發獃。螢幕上是一堆資料——使用者行為日誌，密密麻麻的數字。
“小龍哥。”
“嗯？”
陳健在他旁邊坐下。
“我今天看了使用者反饋。”
張小龍轉頭看他。
“有什麼感覺？”
陳健想了想。
“罵的人很多。”他說，“但誇的人，誇得很真。”
張小龍沉默了幾秒。
“那就對了。”他說。
陳健沒懂。
張小龍轉回去，繼續看資料。
“罵的人多，說明用的人多。”他說，“沒人罵，纔可怕。”
陳健愣了一下。
“那誇的人呢？”
張小龍盯著螢幕，很久沒說話。
久到陳健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忽然開口：
“誇的人，是我們要一直記住的人。”
他頓了頓。
“以後QQ秀會越做越大，會有越來越多人用。但最早這批誇的人，是陪我們起步的人。不管以後做多大，不能忘了他們為什麼誇。”
陳健看著他的側臉，沒說話。
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後，微信上線十週年的時候，張小龍發過一封內部信。信裡有一句話，後來流傳很廣：
“使用者是什麼？使用者不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每一條反饋後麵，都有一個真實的人。”
原來2001年，他就在想這個。
那天晚上，陳健又睡在公司。
躺在沙發上，他想起白天的復盤會，想起那些罵人的郵件，想起張小龍最後說的那句話。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深圳。
2001年7月，深圳的夜晚還是很亮。
但他知道，這座城市，這個公司，這些人，還會更亮。
因為他們在做的事，不隻是賺錢。
實在讓人開心。
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繼續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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