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健到公司的時候，發現氣氛有點不對。
張小龍不在工位上。吳毅的紙板圍城裡傳來刷刷的聲響，比昨天快，像是趕工。許良站在印表機旁邊，抱著一摞紙，看見陳健進來，沖他招招手。
“過來看看。”
陳健走過去，接過那摞紙。
是彩稿。
十張，每張A4紙大小，吳毅手繪的QQ秀小人。顏色比昨天豐富多了——白T恤上有淺淺的陰影，碎花連衣裙的花紋是一筆一筆點上去的，夾克的領口畫出了皮革的反光。
“怎麼樣？”許良問。
陳健一張張翻過去，翻到第三張的時候，停住了。
還是昨天那個白T恤的男生。歪著頭，手插口袋，好像在說“幹嘛”。但今天上了色，白T恤不是死白，帶了點米色，牛仔褲的膝蓋位置做了磨白處理，帆布鞋的鞋帶是鬆的。
“這個……”陳健想說點什麼，但找不到詞。
“老吳昨晚沒走。”許良說，“畫到淩晨四點。”
陳健愣了一下，看向紙板圍城。吳毅還在畫，背對著他們，肩膀聳著，鉛筆在紙上移動。
“他一直這樣？”
“趕工的時候這樣。”許良說，“平時也差不多，就是沒那麼狠。”
陳健低頭又看那張白T恤男生。淩晨四點，深圳的夜晚，一個人坐在檯燈下一筆一筆畫著個小人。畫他的鞋帶，畫他的牛仔褲磨白，畫他歪著頭那種欠揍的表情。
“小龍哥呢？”他問。
“在樓上。”許良指了指天花板，“跟Tony開會。”
Tony是張誌東，騰訊的二號人物，技術大牛。陳健知道這個名字，二十年後的網際網路史書上，他是和馬化騰並列出現的。
“開什麼會？”
“不知道。”許良說，“但跟這個有關。”
他指了指那摞彩稿。
陳健沒再問。
上午十點，張小龍下來了。
臉色看不出什麼，走回工位坐下，對著螢幕發獃。陳健坐在塑料凳上等著，等了大概十分鐘，張小龍忽然開口：
“Tony問了一句話。”
陳健看著他。
他問：“這個東西，技術上能不能做？”
陳健一愣：“不能嗎？”
“能做。”張小龍說，“但要做很多取捨。”
他轉過椅子，看著陳健。
“你知道現在的QQ使用者，大部分用什麼上網嗎？”
陳健想了想。2001年，寬頻還沒普及，大部分人還是撥號上網。56K的貓，下載速度每秒幾KB。
“撥號。”
張小龍點頭：“一張彩圖，如果超過10KB，使用者開啟就要等兩三秒。超過20KB，就要等四五秒。你覺得使用者願意等嗎？”
陳健搖頭。
“所以要把每張圖控製在5KB以內。”張小龍說，“5KB，還要保留顏色和細節，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陳健不知道。
“意味著老吳畫的這些，”張小龍指了指那摞彩稿，“每一張都要重新做。顏色減半，線條簡化，陰影可能全去掉。”
陳健愣住了。
那些一筆一筆畫出來的磨白、反光、碎花點彩，都要去掉？
“那……那還好看嗎？”
張小龍沒回答，站起來，走向吳毅的工位。
陳健跟在後麵。
張小龍敲了敲紙板，把彩稿遞了過去：“老吳，Tony那邊是過了，但網路這邊現在根本不支援。”
他頓了頓，：“當前頻寬就這麼點，你這套效果跑不起來，必須得簡化。”
吳毅抬起頭，眼睛裡都是血絲。
“每張圖控製在5KB以內。”
吳毅愣了一下，接過彩稿，看了幾秒。
“行。”
就一個字。
陳健忍不住問：“5KB那麼小，顏色怎麼辦？”
吳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那是一張網格紙，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每個格子都標著數字。
“畫素畫。”吳毅說，“不用顏色過渡，用相鄰畫素的顏色對比，讓眼睛自己腦補。”
他拿起鉛筆，在網格紙上畫了一個小人——比之前小得多，大概兩厘米高。然後在衣服位置點了幾筆，兩筆白色，一筆黑色，一筆灰色。
“比如這件白T恤，”他指著那幾個點，“看著是白色，但加幾個灰點，眼睛就會覺得這裡有陰影。”
陳健湊近了看。
那幾個點，確實，盯著看就是幾個灰點和白點。但退後一點，真的像是陰影。
“這就是5KB的辦法。”吳毅說，“一個點一個點地畫，不要多餘的東西。”
陳健看著他，又看看那些彩稿。
那些漂亮的磨白、反光、碎花點彩，都要變成一個個小格子裡的點。
“心疼？”吳毅忽然問。
陳健點頭。
吳毅笑了一下，很淡。
“我也心疼。”他說，“但使用者不會等你。你畫得再好，人家等十秒打不開，就關掉了。”
他低下頭，開始在那張網格紙上畫。
“先做出能用的，以後有機會，再做好看的。”
不愧是當年能在網際網路浪潮裡殺出來的巨頭，我還沒真正出手，問題就已經被他們解決了。
陳健站在旁邊，看著他一筆一筆地點。
那天下午，陳健見識了什麼叫“畫素畫”。
吳毅把十張彩稿都鋪在桌上，旁邊放著網格紙。每一張彩稿，他都要先縮小比例，畫出輪廓，然後用鉛筆一點一點地填色。
不是畫，是填。
每個顏色區域，先算好需要多少格子，然後用不同顏色的鉛筆填進去。白色區域，偶爾點幾個淺灰；黑色區域，偶爾留幾個白點，表示反光。
陳健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眼睛就酸了。
那些格子太小了，密密麻麻的，看久了全是重影。
“休息會兒。”吳毅頭也不抬，“你這眼睛還沒練出來。”
陳健揉揉眼睛，退後兩步。
這時候他才發現，張小龍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在旁邊，盯著吳毅的手。
“老吳，”張小龍忽然說，“那個白T恤，胸口能不能加個東西？”
吳毅抬頭：“加什麼？”
“一個小圖示。”張小龍想了想，“比如……一個小企鵝？”
吳毅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那張網格紙。
“可以試試。”
他拿起鉛筆，在T恤胸口位置點了幾個點。四個黑點圍成一個方形，中間一個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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