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回到家的第一個月,黃初禮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最開始,蔣津年以為是因為上的傷還沒好利落,左手的石膏還沒拆,肋骨還在作痛,翻都困難,睡不好是正常的。
每次驚醒的方式都不一樣,有時候是突然渾一抖,有時候是猛地坐起來,有時候隻是急促地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掙紮出水麵,但無論哪一種,蔣津年都會在同一時間醒來。
那天夜裡,黃初禮睡得很安靜,呼吸平穩,蜷在他懷裡,像一隻疲憊終於得到休憩的貓,蔣津年難得跟著睡沉了一些,然後他覺到懷裡的人開始發抖。
蔣津年瞬間清醒,開啟床頭燈,黃初禮的額頭上全是冷汗,鬢角的發了,臉白得嚇人,睜著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微微張著,呼吸又急又淺。
黃初禮的目緩慢地移,最終落在他的臉上,看了他幾秒,像在確認他是誰,確認這是哪裡,確認剛才那些畫麵是真的還是假的,然後閉上眼睛,整個人下來,靠進他懷裡。
“沒事了。”他低聲說:“是夢,我在這兒。”
蔣津年以為又睡著了,正想關燈讓躺好,卻聽到悶悶的聲音從他口傳來:“我看到那扇門了。”
“鐵門,關上的那一刻……”黃初禮的聲音很輕,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一種揮之不去的抖:“然後就是火,很亮,很熱,我想喊,但我發不出聲音。”
“津年。”他的名字:“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我忘不掉。”
那個笑容裡,有解釋然,有抱歉,有太多復雜的東西,而黃初禮是醫生,見過太多的生死,知道人臨終前的眼神是什麼樣的,那個畫麵像烙鐵一樣,刻在了的記憶裡,夜夜夢。
黃初禮沒有說話,聽著他繼續說。
黃初禮的微微了一下,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知道不是我的錯,但我還是會夢到,還是會怕。”
那一夜之後,噩夢了常態。
有時黃初禮會哭著醒來,眼淚已經糊了滿臉,自己卻不知道,有時會尖著驚醒,整個人驚坐起來,然後被蔣津年抱進懷裡,拍著後背安很久才能平靜下來。
有一次,淩晨三點多,黃初禮再次從噩夢中驚醒,這一次沒有哭,也沒有發抖,隻是睜著眼睛著天花板,眼神空。
蔣津年的作頓了一下。
蔣津年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抱得更了一些:“累。”
黃初禮沒有說話。過了很久,蔣津年覺到口傳來一陣意,溫熱的,洇了他的睡,沒有哭出聲,隻是無聲地流著淚,把臉埋在他懷裡,像一個終於找到港灣的疲憊的航船。
是蔣津年陪去的。
心理醫生姓周,四十多歲,是個看起來溫和又很有耐心的醫生,問了黃初禮一些問題,關於癥狀持續的時間,關於噩夢的容,關於緒的變化。
問診結束後,周醫生送他們到門口,對蔣津年說:“蔣隊長,你做得很好,能有你現在這樣的狀態,你的陪伴起了很大作用,但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個過程可能會很漫長。”
周醫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靠在他邊的黃初禮,輕輕笑了一下:“有你這樣的丈夫,是的幸運。”
有時候想想也會跟著去,就乖乖坐在候診室的沙發上,抱著媽媽給帶的小熊玩偶,不吵不鬧,護士姐姐給倒水,會小聲說謝謝,然後繼續安靜地等。
黃初禮沉默了一下,說:“隻知道媽媽最近睡不好,經常做噩夢,我跟說,媽媽有點不舒服,需要休息,等休息好了,就能陪玩了。”
“說,媽媽你好好休息,我會乖乖的。”黃初禮說到這裡,眼眶微微泛紅:“才五歲,卻那麼懂事,我很愧疚,想盡快好起來陪。”
黃初禮沉默了很久,才終於說;“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我已經走出來了,白天好好的,能正常吃飯,能陪想想玩,能跟津年說笑,但一到晚上,閉上眼,那些畫麵就回來了,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徹底擺它們。”
黃初禮低下頭,看著自己疊在膝蓋上的手,蔣津年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始終握著的手。
車子駛向西郊,秋意已經很深了,路兩邊的樹葉落了大半,出禿禿的枝椏,天空灰濛濛的,沒有,也沒有雲。
黃初禮在墓碑前蹲下來,沉默了很久,蔣津年站在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靠近,給留出空間。
風輕輕吹過,吹起鬢角的碎發:“上次來的時候,是剛出院那會兒,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怎麼麵對你,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什麼都沒說,今天我想和你說說話。”
低下頭,看著墓碑前潤的泥土:“我知道你是在和我告別,也是在祝福我。我知道的,但我還是會想,如果當時我反應再快一點,是不是能拉住你?如果之前我沒有那麼冷漠地對你,是不是能改變什麼?”
說到這裡抬起頭,看著墓碑上那個簡單的名字:“夏夏,我想和你說,你做的那些事,傷害過我,但我現在能理解了,你隻是太痛苦了,太絕了,太想抓住點什麼了,你抓錯了,也走錯了,但你不是壞人。”
沉默了很久,風一直在吹,到最後才說:“我會好好活下去,帶著你的那份,好好活。”
他們就那樣站著,在午後的墓園裡,在風與鬆柏的寂靜中。
深秋變冬天,冬天變初春,初春又慢慢向初夏。
從每天夜裡一次,到兩三天一次,再到一週一次,從每次驚醒都要很久才能平復,到醒來後蔣津年抱著輕聲說幾句話,就能重新閉上眼睛。
他也學會了在兒麵前小心翼翼地提及這件事。
蔣津年蹲下來,平視著兒的眼睛,說:“媽媽最近心不太好,像有時候你想吃糖吃不到會難過一樣,也會難過,但沒關係,爸爸媽媽會一起好起來的。”
那天晚上,想想把自己的畫作鋪滿了黃初禮的床頭,有小花,有小草,有房子,有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一起的畫麵,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張都塗得滿滿的,鮮艷又溫暖。
想想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媽媽,你要天天都高興哦。”
窗外的月落進來,照在那滿床的塗上。
初夏,麥子黃的時候,夏夏和鼕鼕的墳墓旁,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一棵小小的野花。
黃初禮後來才知道,那是守墓的老人隨手灑的種子,老人說,那兩個孩子都沒過什麼福,就讓這花開著,陪著他們吧。
有時候會帶想想一起去,想想不懂大人之間那些復雜的事,但知道那個墓碑裡睡著的是夏夏姐姐,會把從路邊采來的小野花放在墓碑前,學著大人的樣子,認認真真地鞠個躬。
黃初禮站在一旁,看著兒小小的背影,角彎起一個的弧度。
“嗯。”黃初禮點點頭,靠在側溫暖的懷抱裡:“好多了。”
他們並肩站著,安靜地陪伴了一會兒,然後轉,慢慢走下山坡。
蔣津年每天早出晚歸,部隊裡的事照樣忙,但再忙也會按時回家,他說過,做噩夢的時候他要在,這是他的承諾。
“媽媽晚上要喝水的,”振振有詞地說:“爸爸說的。”
從窗戶落進來,灑在母倆上,金燦燦的,溫暖又明亮,一切都在慢慢變好,但生活從來不會永遠平靜。
蔣津年握著手機,走到臺上,雪正紛紛揚揚地落著,遠的山巒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什麼況?”
蔣津年的手指微微收,他雖然他失去了一些記憶,但那夥人的事,是這些年他一直沒有放棄追查的,那是他失憶前最後執行的任務,也是他昏迷在邊境寨子裡的直接原因。
“境外,中歐那一帶。”李演說:“報顯示他們最近有作,可能會進行一批大宗的軍火和毒品易,上麵希派人去清況,如果可能,實施抓捕。”
“嗯。”蔣津年應了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外麵冷,站這麼久,想什麼呢?”黃初禮的聲音的。
黃初禮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靠在他懷裡,等他說下去。
黃初禮的微微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臺上,裹著同一件大,看著雪花緩緩飄落。
蔣津年沒有回答。
“我不能去。”蔣津年終於開口,將抱得更:“你現在這個樣子,我不能走。”
他的眼睛裡有掙紮,有不捨,有深深的牽掛。
蔣津年沒有反駁,隻是沉默地看著。
蔣津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被黃初禮輕輕打斷:“你聽我說完。”
“初禮……”
蔣津年看著,看著眼睛裡那淺淺的,卻堅定的,他知道在努力變好,為了自己,為了兒,也為了他,但他還是放心不下。
“你怕什麼怕?”黃初禮輕輕笑了,笑容裡有種讓人心安的溫:“你放心!我有你的,有想想的,有媽媽的,我一定會自己把自己救出來。”
蔣津年沉默著,看著,說的他當然懂,他隻是捨不得。
蔣津年微微一愣:“什麼?”
蔣津年微怔,他的記憶裡沒有這一段,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寨子裡,關於過去的記憶一片空白,後來雖然慢慢恢復了一些,但高中時期的事,始終是模糊的。
黃初禮輕輕一笑:“這又是另一個了,等你平安回來,我告訴你。”
黃初禮看著他,眼睛亮亮的:“所以呢,我一直有個憾。”
“我們結婚太倉促了。”黃初禮輕聲說:“既沒有表白,也沒有求婚。”
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認真地說:“津年,我等你平安回來,等你回來,和我表白,和我求婚,好不好?”
那個吻很輕,卻很長。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上,落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第二天一早,蔣津年去了部隊,李演正在辦公室裡整理材料,看到蔣津年進來,愣了一下:“隊長?你怎麼來了?”
蔣津年淡聲解釋:“上次那個任務,我接了。”
蔣津年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堅定:“同意讓我去的,說等我回來。”
但他也知道,這次不一樣,這次牽涉到黃初禮,牽涉到他的妻子,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蔣津年點點頭,目向窗外,那裡是家的方向:“不是不想陪,但這是的心願,希我去完這件事,希我不要因為放棄自己的責任,說等我回來,要我好好跟表白,求婚。”
李演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他隻是點了點頭,鄭重地說:“好!隊長,我們一起平安歸來!”
窗外,雪已經停了,初升的太照在積雪上,反出耀眼的芒。
“路上小心。”說,踮起腳,給他整理了一下領。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又說,看著他,眼睛裡亮亮的;“每天給你發訊息,報平安,想想也會給你發語音,讓你聽背新學的詩。”
“你也要答應我。”握住他的手,認真地看著他:“一定要平安回來。”
笑了,那笑容在晨裡格外溫暖。
現在,他站在辦公室裡,窗外是同樣的,那些丟失的記憶,或許永遠也找不回來了,高中時代跟著回家的那些日子,寫了又撕掉的那些書,所有的忐忑,所有的心跳,都隻能從的描述裡聽說了。
還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可以用來彌補那些失去的時。
還有一場遲到已久的求婚,在等著他回去完。
那裡,一場新的戰鬥在等著他。
因為有人在等他。
等他回去,補上一個遲到了很多很多年的求婚。📖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