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初禮醒來的時候,隻覺得意識像沉在深海,過了很久才一點點浮上水麵,最先覺到的是掌心傳來的溫度,有人握著的手,握得很。
他睡著了,或者說隻是疲憊到極點後陷的短暫昏沉。即使睡著,眉頭也鎖著,額角著一塊紗布,臉上有幾道細小的痕,下冒出了青的胡茬。
黃初禮看著他,腦海裡那些破碎的畫麵開始拚接,地下室昏暗的燈,冰冷的刀刃,夏夏決絕的眼神,還有那聲震耳聾的巨響。
“嗯。”黃初禮輕輕應了一聲,嚨乾發疼。
“醫生說你腦震,有輕微顱出,但不嚴重,能自己吸收。”他的聲音還啞著,卻努力保持平穩:“左手骨重新固定了,肋骨也沒事,需要靜養……”
黃初禮靜靜地聽著,等他終於停下,才輕聲問:“夏夏呢?”
病房裡隻剩下監護儀的滴答聲,和窗外約傳來的城市喧囂,黃初禮看著他的沉默,心裡緩緩沉深不見底的湖中。
蔣津年張了張,嚨像被什麼堵住,他想起那扇被火吞沒的鐵門,想起夏夏最後看向他們的眼神,想起無聲說出的那三個字。
黃初禮沒有說話,看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從眼角落,浸鬢角的發,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深的痕:“是我們對不起,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真正救過。”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寨子,想起那個在火中救了他的,那時候的眼睛很亮,像山間的溪水,清澈見底,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雙眼睛裡的芒變了偏執的火焰,燒毀了自己,也燒傷了所有人。
他沒有說這些話。他隻是傾,將黃初禮輕輕擁進懷裡,避開上的傷,下抵著的發頂。
窗外,靜靜地灑落,新的一天已經到來。
蘇文華被關押在特殊的審訊室裡,二十四小時有人看守,經過海城的變故和替的死亡,的神狀態明顯大不如前,但那雙眼睛依舊清醒警惕。
蘇文華的眼皮跳了一下。
“陳景深死了。”蔣津年打斷。
“不可能。”終於發出聲音:“你騙我。”
蘇文華沒有去拿,死死盯著那份報告,過了很久,纔出戴著手銬的手,極其緩慢地翻開第一頁。
的兒子。
蘇文華整個人像被去了神氣,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的劇烈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曾經明算計的眼睛,此刻無聲地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以為自己在就大業,在等待復出的時機,卻不知道在缺席的二十三年裡,的兒子被培養了一枚冷的棋子,又在自以為掙枷鎖時,以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了一生。
是後悔,是悲痛,還是直到這一刻,仍然認為王敗寇,的兒子隻是這場遊戲裡輸掉的那一方?
他轉,走向審訊室的門。
“蔣隊!蘇文華暈倒了!”看守的聲音從後傳來。
他站了很久。
蔣津年睜開眼睛,窗外是灰白的天空,沒有,也沒有雨。秋天的風卷著落葉從窗前掠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第三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蔣津年獨自驅車前往西郊的烈士陵園。
蔣津年沿著石板路向上走,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了這片寂靜,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他記不清父親懷抱的溫度了,那年父親犧牲時,他才四歲。
蔣津年在墓碑前蹲下,將帶來的那瓶白酒緩緩灑在碑前。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整理思緒,又像隻是安靜地陪伴。
他沒有說陳景深是怎麼死的,也沒有說自己差點沒能活著從那場炸裡出來。他隻是著墓碑上父親年輕的臉,聲音很輕。
他停頓了一下:“就是初禮了點傷,但不嚴重,還在醫院休養,想想很乖,天天吵著要去醫院看媽媽,媽還好,就是總唸叨讓您托個夢給,老夢不著您。”
“爸。”他過了很久才又開口,聲音有些啞:“這些年,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您沒有去邊境,沒有追那個案子,沒有犧牲,我們一家會是什麼樣子。”
“但我也知道,您不會後悔,就像我不會後悔穿上這軍裝,不會後悔走您走過的路,我隻是想告訴您,您當年沒有完的事,我們替您完了,您的憾,我們都替您彌補了,您可以放心了。”
晨風穿過鬆林,發出悠長的沙沙聲,像一聲遙遠溫的回應。
下山的時候,他在陵園門口遇見了李演。
“嫂子剛才醒了一次。”李演說;“沈阿姨在陪著,想想也在,嫂子問起您,沈阿姨說您出去辦點事,一會兒就回去。”
病房裡,黃初禮已經醒了。
沈夢正在給削蘋果,想想趴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用棉簽蘸了水,給媽媽潤。
“不疼。”黃初禮輕輕了兒的小臉,角彎起一個溫的弧度:“想想在這裡,媽媽就不疼。”
蔣津年走進來,上還帶著陵園清晨的涼意和鬆木的氣息,他了外套,走到床邊,很自然地接過沈夢手裡的蘋果,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開始繼續削。
“嗯。”蔣津年低著頭,削蘋果的作很穩:“去看了我爸。”
出手,輕輕覆在他拿刀的手背上。
四目相對。
想想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忽然出小手,從盤子裡起一塊蘋果,踮起腳尖遞到蔣津年邊:“爸爸吃。”
想想又起一塊,同樣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喂給黃初禮:“媽媽也吃。”
沈夢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悄悄轉過去,假裝整理床頭櫃上的雜,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像劫後餘生的,最平凡的恩賜。
夏夏不算完整的在這裡暫存,蔣津年沉默了很久,他想對說點什麼,但發現無話可說。
他隻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輕輕帶上了太平間的門。
“隊長,夏夏那個遠房親戚來電話了。”李演低聲說:“說想把夏夏葬回寨子裡,和鼕鼕葬在一起。”
“隊長……”
李演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勸,隻是低聲應道:“是。”
那裡有連綿的青山,有清澈的溪水,有曾經在無數個夜晚給蔣津年講起過的故鄉。
立碑人那欄,空著。
溫暖,天空藍得明,像被水洗過一樣乾凈。
走到門口時,黃初禮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頭,握了蔣津年的手。
蔣津年沒有說話,隻是更地回握住的手。
黃初禮順著兒的手指去。
“嗯,像兔子。”輕聲說。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邊境那座與世隔絕的寨子裡,也有這樣的傍晚,夕把群山染金紅,炊煙裊裊升起,寨子裡的孩子們在曬穀場上追逐打鬧。
那時候問他:“津年哥,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沒有等到那一天。
蔣津年收回目,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車窗外的天空,那朵雲還在慢慢飄著。
但他清楚,初禮心裡落了結……📖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