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津年晚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他步行穿過那條種滿梧桐的小路,路燈昏黃的過枝葉的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一地斑駁的影,初冬的夜風帶著涼意,吹起他大的下擺。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還是院門外圍著一群人在七八個男男,穿著打扮很有民族特,有的蹲在地上煙,有的靠在墻嗑瓜子,還有兩個中年婦正扯著嗓子朝門裡喊話,他們帶來的行李七八糟地堆在門口,有幾個編織袋,還有幾個塑料桶。
蔣津年的眉頭皺起來,他加快腳步走過去,走近了才聽清那些人喊的是什麼——
“夏夏和鼕鼕是為你們死的!你們得負責!”
“開門!別躲在裡麵裝死!”
蔣津年認得這些人的夏夏和鼕鼕的親戚,之前他們說要帶夏夏和鼕鼕離開,他給過他們一筆錢,但到最後他們不僅沒有帶走夏夏和鼕鼕,反而是不甘心的還想要錢。
那時候他不明白為什麼,現在他明白了。
那群人轉過頭來,看到是蔣津年,一時間沒人敢接話,拍門的那個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梗著脖子問:“給錢啊!不給錢我們怎麼埋人!”
“你管得著嗎?”一個婦尖著嗓子喊起來,手裡的瓜子往地上一摔:“我們是夏夏的親戚!來找他們討個公道!”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
“不賠錢我們就不走!”
門從裡麵開啟了,黃初禮站在門口,上穿著家居服,外麵披了件薄外套,臉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很平靜。
“那又怎麼樣?”一個婦叉著腰,唾沫星子橫飛:“他們姐弟倆沒家,年紀又小,按我們那邊的規矩,不能葬在祖墳裡!我們把他們送過來,讓你們在京北給他們找個好地方,這是為他們好!你們不得多給點錢?”
“那點錢夠乾什麼的?”另一個男人打斷,嗓門更大:“你們當我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蔣津年一直沒有說話,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這群人,看著他們囂張的樣子,看著他們一個比一個理直氣壯的臉。
那群人被他看得有點發,但還是強撐著架勢:“說完了又怎麼樣?”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蔣津年“嗯”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收回口袋。
“你報警了?”那個拍門的男人瞪大眼睛,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蔣津年看著,目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怵:“講理?你們堵在我家門口,用腳踹我的門,把我的行李堆在我的院子裡,這講理?”
他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沒有怒意,沒有緒,隻是很冷,那群人被他的氣勢住了,一時間沒人敢接話。
蔣津年繼續說:“警察來了,你們是自己走,還是等警察來請你們走?”
“行,你們行!”那個拍門的男人狠狠瞪了蔣津年一眼,但又不敢多說什麼,隻丟下一句狠話:“你們等著!”
院子門口終於安靜下來了蔣津年轉過,看向站在門的黃初禮,的臉還是有點蒼白,但眼神已經沒那麼疲憊了,看著他,角微微彎了一下:“我沒事。”
黃初禮靠在他口,輕輕搖了搖頭:“不晚,正好。”
“別放在心裡。”蔣津年說,一隻手輕輕拍著的背:“以後他們再來,直接報警,不用和他們廢話。”
蔣津年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在寨子裡那五年,其實沒見過這些親戚幾麵。”
蔣津年想了想,像是在回憶:“那時候夏夏和鼕鼕日子過得很苦,他們的父母走得早,這些親戚沒人管他們,兩個孩子自己討生活,有一頓沒一頓的。”
黃初禮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又想起夏夏最後看的那個眼神,想起無聲說出的那三個字,想起在火中輕輕彎起的角。
即使那個人是曾經嫉妒過、傷害過的人。
黃初禮點點頭:“我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黃初禮纔想起什麼,抬頭看著他:“對了,你部隊的事辦妥了嗎?”
黃初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沒有表現出來,隻是看著他,目的,裡麵有牽掛,有擔憂,也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堅定。
蔣津年平靜說:“順利的話,明年這個時候回來。”
黃初禮在心裡默默數了一下,三百六十五天,八千多個小時,五十多萬分鐘左右但沒有說任何挽留的話,隻是看著他,聲音輕輕的,卻很堅定:“我等你,我和想想都等你平安回來。”
週六這一天,天氣很好。
“,我這樣好看嗎?”站在沈夢麵前,轉了個圈,擺飄起來。
“那爸爸呢?”想想又跑到蔣津年麵前,仰著小臉問:“爸爸,我漂亮嗎?”
想想滿意地笑了,然後又跑到黃初禮邊,拉著的手:“媽媽,你快一點,攝影師伯伯要來了!”
今天穿了一件淺藍的針織衫,配一條白的長,頭發鬆鬆地挽在腦後,看起來溫又乾凈。
“想什麼呢?”黃初禮走過來,在他邊坐下。
黃初禮愣了一下,隨後輕輕一笑:“這麼麻嗎?”
院子裡的線正好,過梧桐樹的枝葉灑下來,落一地斑駁的影。
“來,一家人都站好。”他指揮著:“對,阿姨您往中間靠一點,對對,小姑娘站前麵,爸爸媽媽站在後麵,手搭在肩上,好,很好。”
沈夢站在左邊,穿著最喜歡的那件暗紅的外套,頭發梳得一不茍,角帶著慈祥的笑意。
落在他們上,鍍上一層暖洋洋的金。
“茄子!”想想大聲喊。
又拍了幾張不同姿勢的,有想想單獨的照片,有蔣津年和黃初禮的合照,有沈夢抱著想想的合影,還有一家四口的大合影。
蔣津年蹲下來,看著兒認真的小臉:“為什麼呀?”
黃初禮在旁邊笑著接話:“那可不行,你比媽媽高了,媽媽抱不你了。”
蔣津年笑了,手把兒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好,爸爸抱。”
週一那天,天還沒亮,蔣津年就醒了。
黃初禮睡得很沉,呼吸綿長均勻,眉頭舒展開來,難得沒有做噩夢的樣子,的臉在晨裡顯得很和,睫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影。
洗漱完,換了軍裝,他站在鏡子前整理著裝,鏡子裡的人穿著筆的軍裝,肩章上的星星在晨裡閃著。
“怎麼不多睡會兒?”他走過去。
蔣津年沒說話,隻是手把攬進懷裡。
“嗯?”
蔣津年低頭看著,角彎了彎:“真的假的?”
頓了頓,又有些慨說:“沒想到後來我們竟然結婚了。”
他不知道那段記憶是什麼樣的,但他知道,無論是高中時代跟在後的自己,還是失憶後在寨子裡生活了五年的自己,還是現在站在麵前的自己,都隻有一個念頭——
“等我回來。”他說。
踮起腳,在他角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爸爸!”跑過去,撲進蔣津年懷裡。
“好!”想想用力點頭,然後又問:“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想想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出小拇指:“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車開到郊外的軍用機場,那裡已經停著一架直升機。
蔣津年站在直升機前,轉過,看向來送他的人,黃初禮站在幾步之外,風吹起的發,抬手攏了一下,然後看著他。
蔣津年和默契的相視一笑。
然後蔣津年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在醫院重逢的第一麵,那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素未謀麵的老公竟然就是蔣津年,
但現在知道了。
因為他答應過。
的聲音被風帶走,但知道他能聽見。
蔣津年輕輕一笑,那個笑容在初冬的裡格外溫暖,他最後看了們一眼,然後轉,大步走向直升機。
黃初禮仰著頭,看著那架直升機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天邊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雲層裡。
但沒有哭。
直升機上,蔣津年坐在舷窗邊,看著地麵上的城市越來越小。
他想起黃初禮最後說的那句話:“我們都要變得更好。”
他默默在心裡說,他會變得更好,初禮你也會變得更好,我們都會變得更好。
蔣津年轉過頭看他怎麼李演嘿嘿笑了兩聲:“我是說,嫂子送你來的時候,那個眼神,那幾句話,真讓人,看得我都想結婚了。”
李演看著他,言又止。
但蔣津年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他看了看窗外,京北已經徹底消失在雲層下麵了,輕聲說:“等我們明年回來,什麼都會實現的。”
因為他是無所不能的蔣隊。
沈夢走過來,輕輕攬住的肩膀:“初禮,回家吧,進屋吧。”
想想已經被沈夢哄著去午睡了,客廳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
想想站在最前麵,笑得眼睛彎了月牙,手裡還舉著那個小熊玩偶,看著看著,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黃初禮抬起頭,看著沈夢關切的眼神,輕輕一笑:“阿姨,我沒事。”
心裡確實有些空落落的,但那種空落落,不是以前那種無底一樣的空虛,而是一種可以接的,知道會慢慢填滿的缺失。
“我也要快點回到我的領域了。”黃初禮說,聲音輕輕的,卻很堅定:“他去做他的事,我也要做我的事。”
沈夢莞爾一笑,拍了拍的手:“好,我們都好好的,等他回來。”
還是那扇門,那個眼神,那三個無聲的字,然後是火,炸,和震耳聾的巨響。
下意識地往旁邊了一下。
沒有人。
這個認知讓瞬間清醒了,他已經走了,今天早上走的,坐那架直升機,飛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半晌後,掀開被子,走到臺上,夜風很涼,吹起的發,站在那裡,看著遠的城市燈火,星星點點,無法回神。
但還是站在這裡,看著同一個夜空,想著同一顆星星。
就在準備轉回屋的時候,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想想著眼睛,懷裡抱著的小熊玩偶,穿著一件的睡,頭發糟糟的,一臉還沒睡醒的樣子:“媽媽。”
想想看著,眼睛眨眨,像是終於清醒了一點,然後出一個的笑容:“爸爸走之前,讓我陪媽媽睡。”
“爸爸說,媽媽會做噩夢,讓我多陪陪媽媽。”想想聲氣地說,然後舉起手裡的小熊:“我還帶了小熊來,小熊也可以陪媽媽。”
“昨天。”想想說,出小手,輕輕了媽媽的臉:“爸爸說,媽媽要是害怕,我就抱著媽媽,媽媽就不怕了。”
手,把兒抱進懷裡,想想乖乖地讓抱著,小手輕輕拍著媽媽的背,像大人哄小孩一樣:“媽媽不哭,我陪媽媽,小熊也陪媽媽。”
過了很久,才抬起頭,看著兒,想想正認真地看著,用小手幫眼淚,一邊一邊說:“媽媽不哭,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抱起兒,走回臥室,把放在床上,然後自己躺下來,把兒攬進懷裡,想想窩在懷裡,小手攥著的角,很快就又睡著了,呼吸綿長均勻,像一隻小貓。
原來他早就想到了,他早就想到會做噩夢,早就想到會害怕,早就想到他不在的時候,需要有個人陪著。
窗外,月靜靜地灑落,但這一刻,不再覺得空了,因為懷裡有兒的溫度,心裡有那個人的承諾。
月落在們上,鋪一片溫的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