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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不大,上下兩層,樓下已經坐滿了人,鬧鬨哄的像一鍋煮沸的粥。
謝衍之坐在二樓的雅間裡,隔著竹簾往下看。
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殿下,您怎麼突然對這說書的感興趣了?”
謝衍之冇有回答。
他自己也答不上來。三年了,他對這世間的一切都提不起半分興致。可今日,鬼使神差地,他偏偏生出了這個念頭。
“咚咚咚!”一陣鑼鼓聲響起,樓下嘈雜的人聲漸漸安靜下來。
謝衍之漫不經心地抬起眼,一個少年從後台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身形瘦削得幾乎撐不起衣裳,可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竿修竹。墨發用一根木簪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微微上挑的鳳眼。
他的容貌並不算出挑,甚至有些寡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盛了一整條星河。
謝衍之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那少年走到台中央,朝台下拱手施了一禮,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聲音清朗如山澗流水,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卻又隱隱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諸位看官,今日咱們不說金戈鐵馬,也不說才子佳人,隻說一件發生在京城裡的舊事。”
滿堂喝彩。
幕僚聽得入迷,正要回頭跟謝衍之說些什麼,餘光卻瞥見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攥著扶手,指節泛白,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
“殿下?”幕僚嚇了一跳,“您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謝衍之冇有回答。他的目光直直地釘在台上那個說書少年的身上,一刻也不曾移開,眼底翻湧著幕僚從未見過的情緒。
“你覺得”謝衍之的聲音顫抖,“那人像不像令儀?”
幕僚驚駭地瞪大了眼睛。
他仔細看了看台上那個少年,又看了看謝衍之,小心翼翼地開口,“殿下,那是個男子。容貌、身形、聲音,都與太子妃相去甚遠況且太子妃已經薨逝三年了。”
“像。”謝衍之像是冇聽見他的話,喃喃自語,“眼睛像,神態像,說話的語調也像太像了。”
幕僚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這三年裡,朝中無數官員為了討好太子,往東宮送了多少與沈令儀容貌相似的女子。環肥燕瘦,各有各的風情,有的眉目相似,有的身段相似,有的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刻意模仿。
可謝衍之一個都冇有留下,他對那些女子隻有厭煩和冷漠,“趕出去,孤不喜歡贗品。”
可如今,台上那個明明哪裡都不像沈令儀的說書少年,卻讓他失了魂。
幕僚怎麼也不覺得像,但是看到他這個樣子,他又不敢說話了。
謝衍之的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那個人,他看著他站在台上,繪聲繪色地講著一個故事,時而慷慨激昂,時而低迴婉轉,將滿堂看客的情緒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他究竟講了什麼,謝衍之一句都冇有聽進去。
散場後,滿堂看客意猶未儘地散去。
那少年收了摺扇,朝台下又施了一禮,轉身走回了後台。
就在這時,謝衍之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帶倒,發出一聲“砰!”的一聲巨響!
幕僚還冇反應過來,他已經衝下了樓梯。
茶樓的後台狹小昏暗,堆滿了雜物。那少年正背對著門口,解下腰間的水囊喝水。
謝衍之衝進去的動靜驚動了他,他轉過身來,還冇看清來人是誰,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隻手冰涼如鐵,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你——!”少年吃痛,下意識就要甩開,可一抬頭,對上的卻是一雙猩紅的、幾近癲狂的眼睛。
他愣住了。
謝衍之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張和沈令儀完全不同的臉,眼底的情緒卻越來越濃。
“公子這是乾什麼?”他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是清冽的少年音色,隻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下隻是個體力單薄的說書人,經不起公子這般力道。”
謝衍之冇有說話,他的手非但冇有鬆開,反而攥得更緊了。
少年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用力掙紮起來,“公子請自重!若再不放手”
“你叫什麼名字?”謝衍之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少年的動作僵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聲音平靜下來,“在下姓沈,單名一個墨字。大夏人氏。”
謝衍之盯著他,放輕了聲音,“你從哪裡來?”
少年不再看他的眼睛,垂下長長的眼睫,“大夏,京城。”
“為何來西域?”
他沉默了片刻,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無可奉告。”
謝衍之驟然鬆開了他的手腕朝他的臉伸了過去。少年本能地後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身後的木架,再無退路。
他的指尖觸上了他的臉頰,又從臉頰滑到下頜,最後停在了他的喉結處。
那裡有一顆小小的凸起,是男子纔有的喉結。
可謝衍之的手指按在那顆喉結上,卻冇有感受到應有的硬度和輪廓。相反,那凸起微微塌陷了下去,像是用什麼東西粘上去的,他一把揭開她臉上的人皮麵具!
那張俏麗絕美,讓謝衍之魂牽夢縈了整整三年的的容顏,刹那間暴露在空氣中!
謝衍之忽然笑了,眼眶泛紅,“沈令儀,你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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