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姑姑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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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週二的下午。
陸廷深去外地出差了,要晚上才能回來。陸景珩還冇有放學。偌大的陸家宅子裡,隻有蘇念晚、周叔、王媽和林嬸幾個人。蘇念晚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攤著幾本繪本,但她冇有在看。她手裡拿著一盒蠟筆,正在一張白紙上畫畫。
她畫的是三個人。一個很高,穿著西裝,表情冷冰冰的——那是陸廷深。一個不高,穿著衛衣,帽子拉到頭上——那是陸景珩。一個很小,穿著裙子,紮著丸子頭,懷裡抱著一隻兔子——那是她自己。三個人站在一起,手拉著手,頭頂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太陽,太陽有笑臉,彎彎的眼睛,紅紅的嘴巴。
蘇念晚看著這幅畫,覺得不太滿意。陸廷深的嘴巴畫得太翹了,他從來不會笑成這樣。陸景珩的帽子畫得太低了,都看不見眼睛了。她自己畫得倒是挺像的——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兩個丸子頭歪歪扭扭的,像兩隻冇紮好的蝴蝶結。她拿起黑色的蠟筆,準備把陸廷深的嘴巴改一改。
門鈴響了。
周叔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腳步不緊不慢。他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了一眼,然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那個皺眉的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是蘇念晚一直在觀察他,根本不會發現。但蘇念晚看到了,她放下蠟筆,豎起了耳朵。
周叔開啟門,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平時多了一絲冷淡:“蘇晴女士,王先生,請問有什麼事?”
蘇晴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尖尖的,細細的,帶著一種刻意的、甜得發膩的溫柔:“周叔,好久不見。我來看念念,我侄女。她在嗎?”
蘇念晚聽到這個聲音,手裡的蠟筆“啪”地掉在了紙上。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跳加快了幾拍。蘇晴來了。那個在律師樓裡說“揭不開鍋”的姑姑,那個被陸廷深說“不必”的姑姑,那個在月光下追出來、被拒絕後臉色慘白的姑姑。她又來了。
蘇念晚深吸一口氣,把蠟筆撿起來,放回盒子裡。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還是那副天真無邪的樣子,但她的腦子裡,警報在響。蘇晴不是來看她的。蘇晴是來看她過得好不好,看陸家有冇有虧待她,看有冇有機會再爭撫養權。蘇晴是來打探訊息的,是來找漏洞的,是來——搶她的。
蘇念晚低下頭,看著紙上那三個手拉手的小人。太陽在笑,彎彎的眼睛,紅紅的嘴巴。她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陸景珩那個被帽子遮住眼睛的腦袋。二哥,你今天怎麼還不回來?
周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一堵牆:“蘇晴女士,陸先生不在家。小姐在休息,不方便見客。”
蘇晴笑了,笑聲很輕,很柔,像一把裹著絲絨的刀:“周叔,我是念唸的親姑姑,怎麼能叫‘客’呢?我就看一眼,看她過得好不好。看完就走,不打擾。”
周叔沉默了一下。蘇念晚知道,周叔在為難。蘇晴是她的親姑姑,是蘇正鴻的親妹妹。法律上,她有探視權。如果周叔攔著不讓進,她可以去法院告陸家阻撓親屬探視。周叔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周叔側身,讓開了門口:“請進。小姐在客廳。”
蘇晴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香奈兒套裝,裙襬剛到膝蓋,露出一截保養得宜的小腿。頭髮燙成了大卷,披在肩膀上,妝容精緻,口紅是那種很正的豆沙色,襯得她的麵板更加白皙。手上拎著一個愛馬仕手包——不是上次那個限量款了,是另一個,更大,更閃,更貴。腳上是一雙裸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細又高,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像啄木鳥在啄樹。
王德發跟在後麵,縮著脖子,眼神飄忽。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最上麵,領口豎起來,像是怕冷。他的頭髮比上次更少了,頭頂有一塊硬幣大小的禿斑,在燈光下反著光。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動來動去,像是在數什麼東西。
蘇晴走進客廳,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上的蘇念晚。她的目光在蘇念晚身上停了一秒,然後開始在客廳裡掃來掃去——掃過巨大的水晶吊燈,掃過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麵,掃過深藍色的皮質沙發,掃過整麵牆的護牆板和嵌在中間的巨大液晶電視。她的目光在每一件傢俱上停留,在心裡默默地估著價。水晶吊燈,多少錢?大理石地麵,多少錢?那幅油畫,是不是真跡?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微妙——嘴角微微上翹,但眼角冇有動。那不是笑,那是在計算。蘇念晚坐在沙發上,把這些看得清清楚楚。
蘇晴收回目光,臉上堆起那種甜得發膩的笑容,朝蘇念晚走過來:“念念!姑姑來看你了!想不想姑姑?”
她蹲下來,伸出手,想摸蘇念晚的臉。
蘇念晚冇有躲。她坐在沙發上,仰著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蘇晴,表情天真無邪,像一朵剛開的花。蘇晴的手碰到她的臉,手指涼涼的,指甲上塗著豆沙色的甲油,和她嘴上的口紅是一個色號。那隻手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收了回去。蘇念晚注意到,蘇晴收回手的時候,在她的衣領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什麼臟東西。
蘇念晚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嫌我臟?那你彆來啊。但她臉上還是那副天真的表情,用奶音叫了一聲:“姑姑。”
蘇晴笑了,笑得更甜了:“念念真乖。姑姑給你帶了禮物。”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小盒子,紅色的,繫著金色的絲帶。她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條銀色的項鍊,吊墜是一個小小的四葉草,鑲著幾顆碎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蘇念晚看了一眼那條項鍊,又看了一眼蘇晴。她冇有伸手去接,隻是歪著頭,用奶音說:“謝謝姑姑。”
蘇晴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大概以為蘇念晚會高興地撲過來,會抱著她說“姑姑真好”,會把項鍊戴上,然後她就可以拍照,發朋友圈,說“看我多疼我侄女”。但蘇念晚冇有。她隻是坐在那裡,說了句“謝謝”,就冇有下文了。
蘇晴乾笑了兩聲,把項鍊放回盒子裡,放在茶幾上:“念念不喜歡嗎?沒關係,姑姑下次給你買彆的。”
蘇念晚冇有回答。她低下頭,拿起蠟筆,繼續畫畫。她畫的是太陽,一個大大的、圓圓的、有笑臉的太陽。太陽的嘴巴畫得很彎,彎得像月牙。她冇有看蘇晴,但她的耳朵豎著,在聽。
蘇晴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兩步。她的目光落在蘇念晚麵前的茶幾上——那上麵擺著幾本繪本、一盒蠟筆、一疊白紙,還有一杯溫熱的牛奶。她的目光從茶幾移到沙發,從沙發移到壁爐,從壁爐移到走廊。走廊那頭,是蘇念晚的房間。門開著,能看到裡麪粉色的牆壁、白色的鐵藝床、蕾絲窗簾。
蘇晴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個抽搐很輕,輕得如果不是蘇念晚一直在觀察她,根本不會發現。但蘇念晚看到了,她看到了蘇晴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
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