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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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進來，照在床上那個蜷縮成小小一團的身影上。
蘇念晚還在哭。她的臉埋在枕頭裡，眼淚把枕巾洇濕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漬在月光下格外顯眼。她的頭髮被汗浸濕了，淩亂地貼在額頭和臉頰上，幾縷髮絲粘在嘴角，隨著她的抽噎微微顫動。她的手指還攥著被角，指甲斷了半片，斷口處有一點點血絲，滲在白色的被角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像被雨淋濕的小鳥。
陸廷深站在床邊，看著她，手足無措。
他看過很多書。經濟學的，管理學的，法學的，心理學的。他能記住每一個條款，每一個數字，每一個案例。但他冇有在任何一本書裡，看到過“妹妹做噩夢哭了該怎麼辦”這一章。
他的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去，又抬起來。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微微顫抖，不知道該落在哪裡。他想起育兒書上寫的——“給孩子安全感，輕聲安慰，擁抱，陪伴。”但這些字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變成動作。
他深吸一口氣，彎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落在蘇念晚的背上。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他的手指僵硬的，不知道該怎麼用力，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不知道該拍幾下，不知道該快還是該慢。他隻是把手放在那裡，放在她小小的、顫抖的背上，一動不動。
蘇念晚感覺到了那隻手。很涼，很大，很僵硬。但那隻手是暖的。不是體溫的暖，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從掌心傳出來的、像冬天的陽光一樣的暖。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那個人。
陸廷深站在床邊，彎著腰，手放在她的背上。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冷硬的、永遠冇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不耐煩，不是冷漠。而是一種笨拙的、生疏的、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手足無措。
他的眉頭皺著，但不是平時那種“我在思考問題”的皺眉，而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皺眉。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但不是平時那種“我不想說話”的抿嘴，而是一種“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抿嘴。他的眼睛看著她的臉，那雙黑色的、永遠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有東西在微微晃動。不是冰，不是湖，而是一種她從來冇有在他眼裡看到過的——
慌亂。
他在慌。這個在談判桌上讓對手聞風喪膽的男人，這個在董事會上讓元老們心服口服的男人，這個用一句話就能讓幾百億的專案停擺的男人，此刻站在一個兩歲小女孩的床邊，慌得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蘇念晚看著他那張手足無措的臉，突然就不想哭了。不是因為不害怕了，不是因為不難過了，而是因為——她不想讓他更慌。他已經在慌了，慌得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哪裡。她要是再哭下去，他大概會慌得去找那本育兒書，翻到“妹妹哭了怎麼辦”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照著念。
她不想讓他那樣。他笨拙的樣子，隻有她能看到就夠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臉，啞著嗓子說：“哥哥，我冇事。”
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沙沙的，啞啞的，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鼻音。陸廷深聽到了。他低下頭，看著她。她的小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嘴脣乾得起了一層皮。她的頭髮亂糟糟的，幾縷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看起來可憐兮兮的。但她的嘴角是翹著的，在笑。明明還在發抖，明明眼淚還在流，明明手指還在攥著被角，指甲斷了半片，滲著血絲。但她笑著說“我冇事”。
陸廷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那種感覺，和看到公司股價暴跌不一樣，和在董事會上被元老們圍攻不一樣，和知道陸景珩又逃課了不一樣。那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疼。他說不清那是什麼，隻是覺得胸口很悶，悶得喘不過氣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想說什麼呢？說“彆哭了”？太敷衍。說“我在”？太肉麻。說“冇事了”？他自己都不信。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所有的話都卡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
他隻能繼續拍她的背。一下，兩下，三下。力度很輕，節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動物。他的手指還是很僵硬，動作還是很笨拙，但他冇有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