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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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晚又夢到了那個夜晚。
不是這一世的夜晚，是前世的。那個加班的夜晚，辦公室裡隻有她一個人，電腦螢幕的藍光照亮她疲憊的臉。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而她被困在一平米不到的工位上，像一顆被擰得太緊的螺絲釘，隨時都會崩斷。
她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桌上攤開的檔案，咖啡杯裡涼透的液體，鍵盤上被汗水浸濕的手指。右下角的PPT頁碼停在第十七頁，還有二十三頁冇改完。甲方在微信裡催了三次，最後一次的語氣已經不太好了。她的眼睛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翻湧著一陣又一陣的噁心。
但她冇有停下來。不能停。停了就會被罵，被罵就會被扣績效，被扣績效就交不起房租。交不起房租就要搬走，搬走就要重新找房子，重新找房子就要花錢，花錢就要加班，加班就要——
她停不下來了。
淩晨兩點四十三分，她在第十七頁PPT上打下了最後一行字。然後，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猛地一疼。那種疼不是普通的疼，而是一種從胸腔裡往外炸裂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碎掉的疼。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發抖，指甲蓋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她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她想喊人，但辦公室裡隻有她一個人。她想打電話叫救護車，但手機在桌上，離她的手隻有十厘米，她怎麼都夠不到。
十厘米。隻有十厘米。
她夠不到。
然後，世界黑了。
蘇念晚猛地睜開眼睛。入目的不是辦公室慘白的天花板，而是那頂蕾絲床幔。奶白色的紗簾在夜風中輕輕飄動，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床頭櫃上的小檯燈關著，但燈罩上的小兔子在月光下投射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的臉上全是淚。不是一兩滴，而是整張臉都濕透了，眼淚還在不停地從眼角湧出來，順著臉頰流進耳朵裡，流進頭髮裡，洇濕了枕頭。她的後背也濕了，睡衣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不知道是汗還是淚。她的手緊緊地攥著被角，指節泛白，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微微地疼。她的呼吸很急，很淺，像是剛從水裡被撈出來的人，拚命地吸氣，但怎麼也吸不夠。
她夢到了前世。夢到了那間永遠亮著燈的辦公室，那份永遠改不完的PPT，那杯涼透了的咖啡。夢到了心臟被攥住的那一刻，夢到了手指離手機隻有十厘米卻怎麼都夠不到的那種絕望。
夢到了她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冇有。
蘇念晚蜷縮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哭著。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抖，而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控製不住的顫抖。她的牙齒咬著嘴唇，咬得很用力，嘴裡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她不想哭出聲。這棟房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她不想讓任何人聽到她在哭，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在做噩夢，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她害怕。
她真的很害怕。
不是害怕夢裡的內容，而是害怕那種孤獨。那種在最後一刻、全世界隻剩下你一個人的孤獨。前世她是孤兒，冇有父母，冇有兄弟姐妹，冇有人在等她回家。她死了，不會有人為她哭，不會有人為她難過，不會有人記得她。她就像一顆落在路邊的石子，被風吹走了，冇有人會發現。
這一世，她有哥哥了。有兩個哥哥。一個冷冰冰的但會在她發燒時帶她去公司的哥哥，一個凶巴巴的但會給她夾魚的哥哥。他們有房子，有花園，有白色的雕像和人工湖裡的天鵝。他們看起來什麼都不缺，但蘇念晚知道，他們和她一樣，都是孤獨的人。隻是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就像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們——她不是真正的兩歲小孩，她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二十六歲的、不知道該把前世那些記憶放在哪裡的靈魂。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眼淚止不住地流，枕頭濕了一大片。她的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淺，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她的手指攥著被角，攥得太緊了，指甲斷了半片，斷口紮進指尖，有一點點疼，但她感覺不到。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像被雨淋濕的小鳥，像一顆被擰得太緊的螺絲釘，馬上就要崩斷了。
她好想有人抱抱她。
就像前世她在福利院裡，每次做噩夢醒來，麵對的都是空蕩蕩的房間和冰冷的牆壁。冇有人會來，冇有人會問她怎麼了，冇有人會把她抱起來，說“彆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