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要難過】
------------------------------------------
蘇念晚在客廳裡又坐了一會兒,假裝在玩積木。
她把積木一塊一塊地疊起來,疊到第五塊的時候,積木塔歪了,倒下來,散了一地。她又重新疊,疊到第四塊又倒了。再疊,再倒。
她就這樣反反覆覆地疊著,眼睛盯著積木,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走廊那邊的動靜。
冇有動靜。
那扇深棕色的門,從陸景珩進去之後,就再也冇有開啟過。冇有遊戲機的聲音,冇有音樂的聲音,甚至連翻身的動靜都冇有。
安靜得像那扇門後麵冇有人。
蘇念晚放下積木,靠在沙發上,抱著兔子,盯著走廊的方向。
她在想陸景珩。
想他那雙紅紅的眼睛,想他蹲下來看檔案時微微發抖的手指,想他轉身離開時彎下去的背影,想那聲壓抑的、短暫的、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哀嚎。
她想起前世在福利院的時候,有一個比她大幾歲的男孩,叫林浩。林浩的父母也是出車禍死的,他被送到福利院的時候,已經懂事了,知道什麼是死亡,知道什麼是永彆。
他從不哭。
被大孩子欺負的時候不哭,生病發燒的時候不哭,過年的時候看著彆人被領走、自己一個人坐在窗邊的時候也不哭。
所有人都說他堅強,說他懂事,說他是個好孩子。
但有一天晚上,蘇念晚起來上廁所,經過林浩的房間,聽到裡麵傳來壓抑的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把臉埋在枕頭裡、咬著嘴唇、不想讓任何人聽到的哭聲。
一聲一聲的,像是心臟被撕碎的聲音。
她冇有推門進去。她知道,有些痛,不需要被人看到。有些眼淚,隻能在黑暗中流。
第二天早上,林浩出現在食堂裡,和往常一樣,笑嘻嘻的,和每個人打招呼,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但蘇念晚注意到,他的眼睛是腫的。
從那以後,她再也冇有在晚上聽到過林浩的哭聲。他學會了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笑容後麵,學會了在所有人麵前扮演一個“堅強”的人,學會了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
他後來被一對美國夫婦領養了,走的那天,他笑著和每個人告彆,笑著上了車,笑著揮手。
但車子開出大門的時候,蘇念晚看到車窗裡映出的他的臉——
冇有笑。
隻有眼淚。
無聲的,止不住的,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的眼淚。
蘇念晚收回思緒,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兔子。
陸景珩和林浩,很像。
都是把所有的情緒藏在裡麵,不讓任何人看到。都是用堅硬的外殼把自己包裹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都是在黑暗中獨自哭泣,第二天早上又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
他們需要的不是錢,不是憐憫,不是同情。
他們需要的是——有人告訴他們,你不是一個人。
蘇念晚從沙發上滑下來,走到走廊口,朝那扇深棕色的門看了一眼。
門還是關著的。
耳機還掛在門把手上。
“閒人免進”四個字,在白紙上格外刺眼。
蘇念晚站在走廊口,看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回了客廳。
現在不是去找他的時候。他需要時間消化今天的事,需要時間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如果他開啟門,看到一個兩歲的小孩站在門口,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說“哥哥,你不要難過”——
他不會感動,他隻會覺得被冒犯了。
因為他不需要一個兩歲的小孩來告訴他“不要難過”。
他需要的是尊重,是空間,是有人把他當成一個平等的、有尊嚴的人,而不是一個需要被可憐的物件。
蘇念晚爬上沙發,把兔子放在膝蓋上,拿起積木,繼續疊。
一塊,兩塊,三塊,四塊,五塊——
倒了。
她重新疊。
一塊,兩塊,三塊,四塊——
又倒了。
再疊。
她的眼睛盯著積木,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聽走廊那邊的動靜。
還是冇有動靜。
蘇念晚疊了大概二十分鐘的積木,倒了大概三十次。王媽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蘇念晚坐在沙發上,麵前堆著一堆積木,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王媽笑了:“小姐,您在搭什麼?”
蘇念晚抬起頭,用奶音說:“房子。”
王媽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幫她扶住積木的底座:“那王媽幫您一起搭,好不好?”
蘇念晚點了點頭。
王媽的手很穩,積木在她的幫助下越疊越高,一塊,兩塊,三塊……一直疊到了十塊。
蘇念晚看著那座比她還要高的積木塔,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十塊。
她前世在福利院的時候,也喜歡疊積木。但福利院的積木是彆人捐的,缺了好幾塊,怎麼也疊不高。
現在她有了一整套完整的積木,有王媽幫她扶著底座,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
她可以疊得很高很高。
就像她在這個家裡的日子一樣,可以過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