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保守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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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珩站在客廳裡,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念晚都開始擔心他是不是被九十億嚇傻了。她偷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裡,表情恍惚,目光渙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蘇念晚心裡咯噔了一下。
完了,不會真的嚇傻了吧?
她正準備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個沉默,腳步聲從走廊那邊傳來了。
這次不是陸景珩那種不管不顧的重腳步,而是一種沉穩的、有節奏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實的腳步聲。
周叔出現在客廳門口。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馬甲,裡麵是白襯衫,領口繫著一個深藍色的領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花白的髮絲在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澤。他的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茶——大概是給陸廷深準備的,他每天早上都會在這個時候給陸廷深送茶。
周叔走進客廳,第一眼看到了站在中央發呆的陸景珩,第二眼看到了坐在地毯上、被白紙包圍的蘇念晚。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檔案上——白紙黑字,密密麻麻的數字,還有檔案袋封麵上那行“蘇念晚小姐——遺產相關檔案”的字樣。
周叔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他是陸家的老管家,在陸家服務了四十年,見過太多世麵。他的表情管理堪稱教科書級彆——不會因為任何事而失態,不會在任何場合露出不該有的表情。
但此刻,他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檔案,又看了看坐在地毯上的蘇念晚,再看看站在旁邊發呆的陸景珩——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蘇念晚看到了,她在心裡默默給周叔點了個讚:這位老管家,什麼都明白了。
周叔把托盤放在茶幾上,彎下腰,開始收拾地上的檔案。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份檔案都按順序疊好,放迴檔案袋裡。他一邊收拾,一邊輕聲說:“小姐,這些檔案很重要,不能弄丟了哦。”
蘇念晚歪著頭,用奶音說:“紙紙。”
周叔笑了:“對,是紙紙。但不是普通的紙紙,是小姐的財產證明。”
蘇念晚點了點頭,一臉“我聽懂了但其實什麼都冇聽懂”的表情。
周叔收拾完檔案,站起來,看了一眼陸景珩。
陸景珩還站在那裡,表情恍惚,目光渙散。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唸叨什麼——大概是“九十億”三個字。
周叔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用一種平靜的、不帶任何感**彩的、像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一樣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二少爺,小姐的資產大約是您的……十倍。”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客廳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鐘聲。
陸景珩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的目光從渙散聚焦到周叔臉上,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臉色從恍惚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人一拳打在心口上的表情。
“十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說……十倍?”
周叔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副溫和的、慈祥的、像爺爺看著孫子的表情。他微微點了點頭,聲音平穩:
“是的,二少爺。小姐名下的資產,大約是您的十倍。”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如果算上不動產增值和基金收益,大概是十二倍。”
陸景珩:“……”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好幾次,終於擠出了一句話:“我……我的資產……”
周叔溫和地說:“二少爺名下的資產,包括老爺留下的信托基金、太太留下的首飾、以及您十八歲時可以繼承的遺產,總計約七億人民幣。”
七億。
蘇念晚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七億的十倍是七十億,但她有九十億。所以周叔說的“十倍”是保守估計,實際上大概是十三倍。
她偷偷看了一眼陸景珩。
陸景珩的表情已經不能用“精彩”來形容了。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得大大的,整個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拚命地張嘴,但吸不到氧氣。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那種冷的抖,而是一種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控製的顫抖。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像是剛跑完一千米。
蘇念晚看著他,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她本來隻是想讓他知道她不是來占便宜的,冇想到周叔會補這麼一刀。“十倍”這兩個字,大概比九十億本身更有殺傷力。
因為九十億隻是一個數字,一個和他無關的數字。但“十倍”是一個比較,一個把他和她放在一起衡量的比較。
十倍。
他名下的資產,隻有這個兩歲小孩的十分之一。
他是陸家的二少爺,是陸廷深的親弟弟,是這棟城堡一樣的房子裡除了陸廷深之外唯一的主人。他以為自己是這個家裡僅次於陸廷深的人,以為自己的東西雖然不如哥哥多,但至少比任何人都多。
但現在,一個兩歲的小孩,一個昨天才被領回來的、穿著黃色小裙子、紮著兩個丸子頭、坐在地毯上玩紙的小豆丁,比他有錢。
十倍。
不對,十二倍。
陸景珩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的聲音。
那聲音很短,很輕,如果不是客廳裡太安靜,根本不會有人聽到。但蘇念晚聽到了,周叔也聽到了。
周叔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彎下腰,把最後一份檔案放進檔案袋裡,拉好拉鍊,把檔案袋放回茶幾上。然後他直起身,對陸景珩微微鞠了一躬:
“二少爺,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您要不要先吃一點?”
陸景珩冇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盯著茶幾上的檔案袋,盯了很久。他的目光裡有震驚,有困惑,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絲——
認命。
是的,認命。
那種“我早就知道我是這個家裡最冇用的人”的認命。
他轉身,走了。
走路的姿勢和來時一樣——很快,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地板踩出洞來。但蘇念晚注意到,他的背影比剛纔更彎了一些,肩膀耷拉著,頭低著,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
他走到走廊儘頭那扇深棕色的門前,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關上了。
“砰”的一聲,和昨天一樣沉。
蘇念晚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周叔站在旁邊,也冇有說話。
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壁爐裡火苗劈啪的聲音,和窗外遠處噴泉的水聲。
過了大概三十秒,那扇深棕色的門後麵,傳來了一聲——
“啊——”
不是尖叫,不是喊叫,而是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緒都通過這一個字宣泄出去的哀嚎。
那聲哀嚎很短,短到隻有一秒。但那一秒裡,蘇念晚聽到了很多東西——有震驚,有崩潰,有不甘,有自嘲,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一拳打在胃上的悶痛。
然後,一切安靜了下來。
蘇念晚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毛絨兔子,輕輕地歎了口氣。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對不起,陸景珩。我不是故意的。但你需要的不是錢,你需要的是一麵鏡子,讓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擁有什麼。
你冇有九十億,但你有哥哥。有這棟城堡一樣的房子,有一個隨時可以回來的家。
這些東西,比九十億貴多了。
但你大概要過很久才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