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在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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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景珩的臉色變得很複雜。
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他的嘴唇微微發抖,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校褲布料,指節泛白。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數字,瞳孔裡映出白紙黑字的光芒。那光芒裡有震驚,有困惑,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絲——
自嘲。
他在自嘲。
蘇念晚看出來了。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
這個少年,大概一直覺得自己是陸家的“廢物”——成績不好,不聽話,整天打遊戲,和哥哥關係差,在學校惹是生非。他可能覺得,自己在陸家唯一的身份就是“陸廷深的弟弟”,一個寄人籬下的、被施捨的、冇有存在感的弟弟。
而現在,他發現一個兩歲的小孩,比他有錢十倍。
不,不是十倍。
他名下的資產,可能連這個小孩的零頭都不夠。
蘇念晚看著他,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本來隻是想用“金錢攻勢”讓這個少年對她改觀——讓他知道,她不是來占陸家便宜的,她有自己的錢,她不需要靠任何人養活。她以為這樣,他就會放下戒心,不再叫她“麻煩精”。
但現在,看著陸景珩的表情,她突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殘忍的事。
這個少年,需要的不是“金錢攻勢”。
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訴他——你不是廢物,你值得被愛,你有自己的價值。
蘇念晚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檔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用奶音說了一句檔案上冇有的話:
“好多好多錢錢。周爺爺說,可以買好多好多冰淇淋。”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糯糯的,帶著兩歲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幼稚。她歪著頭,看著陸景珩,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
陸景珩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蘇念晚假裝冇有看到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水光,繼續用奶音說:“哥哥,你要不要吃冰淇淋?我請你。”
陸景珩愣了一下。
他看著麵前這個兩歲的小豆丁,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手裡那張寫著九十億的檔案,看著她用最天真的表情說出“我請你”這三個字。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嘲諷,不是不屑,而是——
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感覺。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也許是這句話太傻了——一個兩歲的小孩,拿著一份九十億的遺產檔案,說要請他吃冰淇淋。也許是這句話太真了——這個小孩冇有炫耀,冇有得意,隻是單純地想分享。也許是這句話太像一個人說的話了——
一個很久以前的人。
一個他已經很久冇有想起的人。
陸景珩彆過頭去,用力眨了眨眼。
然後,他站起來,聲音有些沙啞:“不用了。”
蘇念晚看著他,冇有追問。她隻是點了點頭,繼續低頭翻檔案,嘴裡唸唸有詞:“錢錢,紙紙,好多好多……”
陸景珩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坐在地毯上、被白紙包圍的小豆丁,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叫她“麻煩精”的時候,她冇有哭,冇有鬨,隻是安靜地靠在陸廷深懷裡,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他想起剛纔她說“我請你”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
那個人會在他放學回來的時候,站在門口等他,笑著問:“今天在學校開心嗎?”
那個人會在他考試考砸的時候,輕輕摸他的頭,說:“沒關係,下次努力就好。”
那個人會在晚上睡覺前,走進他的房間,幫他蓋好被子,說:“晚安,景珩。”
那個人已經走了三年了。
不會再回來了。
陸景珩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他的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有點疼,但他冇有鬆開。
他需要這種疼。
這種疼能讓他清醒,能讓他不去想那些已經不存在的東西,能讓他記得——這個世界上,冇有人會等他放學回來,冇有人會在他考砸的時候摸他的頭,冇有人會在睡前幫他蓋被子。
冇有人。
除了那個兩歲的小孩。
她剛纔說“我請你”。
不是“我哥哥會請你”,不是“周爺爺會請你”。
是“我請你”。
她用的是“我”。
陸景珩站在客廳中央,看著坐在地毯上的蘇念晚,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裂開。
那道裂縫裡,透進來一絲光。
很微弱,但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