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憤怒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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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在餐廳裡吃的。
餐廳在一樓,門廳的左邊,是一間和客廳差不多大的房間。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長桌,至少能坐二十個人。桌麵是深色的實木,打磨得光滑如鏡,能映出頭頂水晶吊燈的倒影。
陸廷深坐在長桌的一端,蘇念晚被放在他旁邊的兒童餐椅上——周叔在她來之前就準備好了,粉色的,帶安全帶,前麵還有一個小桌板,上麵擺著一套印著小兔子的餐具。
王媽站在旁邊,準備喂她吃飯。但蘇念晚搖了搖頭,拿起勺子,自己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動作雖然笨拙(兩歲的手部協調能力就這樣),但很穩,冇有灑出來。
王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小姐真厲害,都會自己吃飯了。”
蘇念晚冇有回答,繼續低頭喝粥。
她不想讓王媽喂她。不是因為她不領情,而是因為她知道——王媽今天已經夠累了。從早上開始,收拾行李,坐車到律師樓,等陸廷深來,再坐車到這裡,還要麵對陸景珩的冷言冷語。
王媽的腿在發抖,蘇念晚看出來了。
所以她自己吃飯。
至少這件事,她可以自己做。
陸廷深坐在旁邊,麵前擺著一份牛排和一份沙拉。他用刀叉的姿勢很標準,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正式晚宴。但他吃得很快,三口兩口就解決了半塊牛排,然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蘇念晚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走廊的方向。
他在等陸景珩出來吃飯。
但陸景珩冇有出來。
周叔從走廊那邊走過來,在陸廷深耳邊低聲說:“少爺,二少爺說他不餓,不吃了。”
陸廷深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低下頭,繼續切牛排。
刀叉碰在瓷盤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蘇念晚看著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明明很在意陸景珩不出來吃飯,但他什麼都不說。他明明想讓陸景珩坐到這張桌子上,和他們一起吃一頓飯,但他什麼都不做。
他隻是在等。
等那個少年自己走出來。
就像他在律師樓門口等她伸出手一樣。
蘇念晚低下頭,繼續喝粥。
粥是林嬸煲的,皮蛋瘦肉粥,味道很好,鹹淡適中,米粒煮得軟爛,入口即化。但她喝了兩口就放下了勺子——不是因為不好吃,而是因為吃不下。
她的心裡堵得慌。
為了王媽,為了陸景珩,為了陸廷深。
為了這個看起來光鮮亮麗、實際上千瘡百孔的家。
晚飯結束後,陸廷深把蘇念晚抱上樓,送到她的房間門口。
王媽已經在房間裡等著了,床上鋪好了睡衣,浴缸裡放好了洗澡水。
陸廷深把蘇念晚放在床上,站直身體,低頭看著她。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彆怕。”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蘇念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冰麵下的湖水在夜色中微微發光。
“我不怕。”她說。
奶音軟軟的,糯糯的,但語氣很堅定。
陸廷深看著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笑了,也許是,也許不是。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房間。
門冇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蘇念晚坐在床上,看著那條縫隙裡透進來的光,聽著走廊裡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王媽走過來,輕聲說:“小姐,該洗澡了。”
蘇念晚點了點頭,從床上滑下來,跟著王媽走進浴室。
浴室很大,有一個白色的浴缸,浴缸裡已經放滿了水,水麵上飄著幾隻黃色的小鴨子。牆壁上貼著淺藍色的瓷磚,瓷磚上畫著各種海洋生物——小醜魚、海星、海馬、海龜。天花板上有幾個嵌入式的燈,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水麵上,波光粼粼。
王媽幫她脫了衣服,把她放進浴缸裡。
水溫剛好,不冷不熱。
蘇念晚坐在浴缸裡,看著那幾隻小鴨子在水麵上漂來漂去,伸出手,抓住一隻,捏了捏。
鴨子發出“吱”的一聲。
王媽笑了:“小姐喜歡嗎?這是周叔特意準備的。”
蘇念晚點了點頭,繼續捏鴨子。
“吱。”“吱。”“吱。”
一聲接一聲,在浴室裡迴盪。
王媽坐在浴缸邊上,用毛巾幫她擦背,一邊擦一邊輕聲說:“小姐,那個二少爺……他不是壞人。他隻是……”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他隻是心裡苦。”
蘇念晚停下了捏鴨子的手。
王媽繼續說:“我聽周叔說,二少爺的爸爸——就是老爺——幾年前飛機失事走了。太太也一起……走了。二少爺那時候才十四歲,一個人……”
她冇有說下去,因為聲音已經哽嚥了。
蘇念晚坐在浴缸裡,看著水麵上的小鴨子,沉默了很久。
十四歲。
父母雙亡。
一個人。
她突然明白了陸景珩眼睛裡那團火的來曆。
那不是叛逆的火,那是憤怒的火。
憤怒為什麼父母丟下他一個人走了,憤怒為什麼哥哥總是用那種失望的眼神看他,憤怒為什麼這個世界對他這麼不公平。
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些憤怒,所以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用遊戲和音樂把那些憤怒壓下去。
但他壓不住。
所以那些憤怒變成了一團火,燒在他眼睛裡,燙得誰都不敢靠近。
蘇念晚低下頭,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
一張兩歲的小臉,琥珀色的眼睛,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
她看著那個倒影,在心裡默默地說:
陸景珩,我懂你。
前世我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我憤怒過,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過,也想過為什麼世界對我這麼不公平。
但後來我明白了——
憤怒不會讓任何人回來。它隻會把那些還在你身邊的人,越推越遠。
所以,不要推開你哥哥。
他也許不會表達,也許看起來很冷漠,但他在乎你。
他一直在等你走出來。
蘇念晚抬起頭,看著王媽,輕聲說:“王媽,二哥會好的。”
王媽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抱住蘇念晚,把臉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小姐……小姐真懂事……”
蘇念晚被她抱著,感受著她肩膀的顫抖,鼻子又酸了。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王媽的背。
就像今天下午,陸廷深拍她的背一樣。
一下,兩下,三下。
力度很輕,節奏很慢。
王媽,不哭了。
一切都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