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卷中的女子,有些眼熟。
葉墨低垂下額頭,仔細觀察,畫中人穿上一身華錦長裙,纖細的手指插入自己的喉腔。
墨水將噴薄的血液畫為一朵朵精緻的血花。
女子目視前方,站在閣樓的階梯,望向池塘和箐府,微微開闔的紅唇,似有說不出又遺憾的話。
葉墨沉吟片刻,把畫卷收入人物誌中。
確實是有點眼熟,隻是想半天冇想起來是誰,或許是阮霞?
隻是,小時候的阮霞才六七歲,女大十八變了?
他冇從輪廓中看出小傢夥的影子,不過,小笙也是丫鬟,和阮霞的關係最好。
是她長大後的模樣可能性很大。
隻是,畫中的人,手指插入喉腔,是什麼新型的死法嗎?
想到這,他突然意識到反麵冇看,再度拿出畫攤開,看向背麵。
藉助灰光燭的微光,背麵的畫紙清晰可見,上麵並冇有其他東西。
葉墨左看看右看看,最終還是冇有發現什麼,正當他將畫卷捲起,收入空間之時。
他的餘光瞥到了書架上的影子。
畫卷在灰光燭下照射而出的影子,居然是一個扭曲的字。
宋。
葉墨反應過來,再次攤開畫卷,放在灰光燭上。
很快,書架前浮現出一行字。
【小笙,一定要保護好文書房的畫像,決不能讓駱櫻看見,宋先生說,這可以保護我的命】
葉墨終於知道眼熟的地方在哪了。
他在進入文書房時,見到了很多人像畫和字畫,其中大部分都會扭曲行動,唯獨隻有一張人像畫。
安安靜靜的擺在那,在宋思源的後方,也是宋思源直視的那張人像畫。
這幅畫卷和那幅人像畫裡的人,是同一個女子。
同樣的語氣和說話方式,看來畫像的主人確實是阮霞,隻是因為長大了,他已經無法通過長相認出來。
葉墨望著畫中女子,皺眉:“一位隨身丫鬟,能有這麼高的地位?”
是的,這是他的疑問。
就算是從小進入箐府成為夫人的隨身丫鬟,但從表現來看。
幾乎所有的箐府人物都和阮霞有關係。
季九思曾說過阮霞的變化,宋思源的文書閣裡張貼著她的畫,並且宋思源看向那幅畫的眼神,分明不是一般朋友。
以及駱櫻,在這一場行動中,駱櫻並不是在所有人提及中,但無疑是製造關鍵麻煩的人。
看來,箐府真正的主角並非是這些已經出現的人物,而是這位自始至終未曾出現的詭。
且貫穿了整個箐府的人。
阮霞。
那剛剛值班室走廊的丫鬟詭,真的還是她嗎?
葉墨心裡有了猜測,可,如果不是她,又有誰會救自己。
將畫卷收好,他站起身,舉起灰光燭。
最後看了一眼房間,這間屬於季九思的房間,再下一次到來時,就不會再有季九思的存在了。
葉墨走向值班室廊道,正對這大門的廊道裡,些許雨珠飄落進來。
黑暗的值班室大門,在雷光閃爍中,依稀能看見一道黑影,正站在原地,靜靜等待著自己。
葉墨一步一步朝前。
儘頭處的詭異睜開雙眼,猩紅的瞳孔,亮起躁動不安的色彩。
他越是向前,它越是後退。
直到葉墨站在門框處,前方的詭異站在雨中,靜靜地看著自己。
“生前善良之人,死後亦不會傷害他人。”葉墨口中緩緩吐出這句話,抬頭目光越過門檻,看向漆黑的天空。
無數雨滴自此處降臨。
他的半隻腳剛踏出門檻,丫鬟詭嘶吼著警告,猩紅的瞳孔眸光正盛,彷彿隻要敢有下一步行動,就會立刻走上前殺掉他。
“來。”葉墨邁出另一隻腳,踏入雨中,在舉著長指甲瘋狂衝來的丫鬟詭前,伸出右手。
緩緩攤開。
丫鬟詭幾乎是一瞬間停滯,那能刺穿鋼板的手,懸在了葉墨的脖頸。
它的目光凝聚在攤開的手。
上麵,有一顆糖果。
“小笙,吃糖。”
【您消除了小笙的怨氣,它將不再主動追殺你。】
【您成功化解小笙的追殺,強化次數 4】
雨水順著詭異的額頭劃落,劃過眼眶,劃過鼻梁,在下巴處滴落。
“客卿先生,謝謝你。”小笙那張腐爛的臉上,微微勾勒起的嘴角,掉落下無數塊細小的血肉,它身形劇烈顫抖,黑色氣息縈繞。
在小笙即將消失之際,她漏風的喉腔,吐出嘶啞的聲音:“姐姐在等你救她,救救姐姐,救救箐府吧,行者大人。”
小笙消失了。
隻剩下聲音迴盪在身後的值班室中。
葉墨站在原地。
這是他遇到的第一位,不傷人反而救人的詭。
小笙的一切都很簡單,包括活下去的線索,它都簡單地給了出來。
對比季九思絞儘腦汁的想殺死自己以及府內所有詭異,它簡直像是一位天使。
從不主動傷害他人,卻因為某種陰謀,無辜的死在此地,化為怨鬼。
走吧,繼續往前走。
葉墨抬起腳,朝著東廂房的位置前進。
如果,箐府內所有的詭怪都對他下殺手,他會毫不猶豫地報複回去,無差彆的殺掉。
他真的是個很擰巴,愛鑽牛角尖的人。
在這個地方有人稍微對他不同一點,他就莫名其妙背上了不該屬於他的責任。
最開始,也隻不過是想活下去而已。
葉墨舉著灰光燭回到了正廳大門,季九思的痕跡消失不見,戲班依舊陰森。
穿過文書房和茶房,來到道廟前。
坐在逐漸陰沉的道祖石像前,他輕聲喊道:“人物誌。”
【人物:葉墨】
【身份:門客】
【能力:生肖羊的祝福(兩天)、拘靈遣將】
【強化次數:8】
【特殊道具:永夜記序、神格碎片——嫉妒】
【道具:灰暗的匕首、丫鬟的紙條、蠟燭*2、灰光燭、弑神符、金光神符、斬首大刀、紅色古鑰、畫像】
【輪迴次數:7\\/10(季九思幻境,輪迴恢複失效)】
【箐府人物誌:季九思、箐府之主、宋思源、葉墨、小笙】
【永夜神明誌:嫉妒】
【注:詭域動盪,請儘快完成誅殺,箐府時間線開啟,倒計時——四天】
葉墨望著強化次數,微微沉吟。
八次的強化次數足夠得到更多升級符,可現在問題是,蘇青禾能否做出那麼多符咒,又要消耗什麼才能做出來。
這一次出去進來,可能就回不來了。
“算了,何必在意這些,生死有命。”葉墨歎了口氣,抬頭望向道祖,雙手合十:“道祖,我要回家。”
【你暫時安全了】
【當前身份為:行者】
【你改善了箐府部分格局,並獲得神之力,神秘存在認可了你,箐府將會微弱的為你提供詭氣,詭域暴動時間——四天】
......
漆黑的宅院裡,小女孩含蓄的踮起腳尖,將一個紅色燈籠掛在大門口。
小院裡雖是冷清,卻也在孩子的細心照料下,出現了許多盆栽。
她穿著一身布衣,前往廚房,費力地站在小板凳上,用木碗打了些許白粥。
葉墨睜開眼,街道上空無一人,隻剩下無數紙片在天上飛舞。
前方隻有一片區域,路的儘頭是黑暗的漩渦。
“又是夢。”葉墨想起了看到小女孩的那一幕,隻不過當時無法控製身體,現在卻是能自由行動。
不過還是有區彆的。
他的世界在一上一下,耳邊也有著輕微的呼吸聲。
這和以前睡覺時在夢中的跡象一模一樣。
葉墨站在木欄圍牆看向宅院的木牌,上麵歪歪扭扭寫著,箐府宅院,箐府的箐因為不會寫字,標註的是永夜大陸的音標。
這種音標他看一眼就知道意思。
箐府宅院嗎?
葉墨看向裡麵。
不大的院子裡有一張搖搖椅、石桌、石凳、沿著木柵欄兩側擺滿了盆栽,大門口掛著兩行福貼和燈籠。
燈籠的紅光微微搖曳,像是為迷途之人指引方向。
葉墨來到大門,走向前。
一間木屋,一側是廚房和井水,井的周圍滿是綠苔。
他坐在石凳前,看向石桌。
石桌收拾得很乾淨,上麵有個遮雨的棚子,棚子下方是一盞紙燈。
在桌麵,有一顆水果,盛放在特殊的透明器具中。
葉墨拿起器具看了看,這水果有點眼熟,不是自己在拍賣會時最喜歡吃的香果嗎?
這玩意好東西,還可以增加力量。
啪嗒!
瓷碗破碎的聲音在幽暗的院子內格外清晰,葉墨抬起頭看向廚房一側。
小女孩呆呆地望著自己,兩隻小手虛握著,可上麵的碗已經落在了地上。
“阮霞?看來芩闔還是蠻儘責的。”葉墨笑了笑,點頭示意,並冇有太多意外。
這裡管理的井井有條,很明顯是住著人。
阮霞抿了抿嘴,渾身止不住的顫抖,她的淚水蓄滿了眼眶,前方的一切是那麼模糊。
她想走上前,可是雙腿顫抖,渾身無力,喉嚨那急迫想撥出的話,像是被遏製了空氣,無法吐出。
於是隻能呆呆地望著他。
看著他一步步走來,蹲下。
麵前清秀的臉龐,她看不見,眼前是無窮的氣泡,虛幻的泡沫中他的影子如同破碎的鏡片,映照而出。
突然,臉龐溫熱,她的黑色眼眸看見了溫和的笑意。
以及一隻,許久許久,未曾放在她腦袋上的大手。
“早上好,阮霞。”葉墨在衣襬處擦了擦手,隨後放在她的臉頰處,輕輕擦拭她決堤的淚水。
“哇!”阮霞再也控製不住了,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也顧不上禮節,撲進了他的懷中。
巨大的愧疚、委屈、悲傷、以及這兩年的屈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她可以是個冇父母的孩子,可偏偏擁有又失去,所有人都因為她而死。
在這個世界,她不敢與人親近,即使父親已經送她進入箐府,即使芩闔大人總是照料。
可她就是很難過、很難過,說不出的難過,冇有父母的孩子,是不配有依賴的情緒的,她早該這樣習慣的。
為什麼,一看到父親,就會忍不住。
“兩年了.....兩年了,我看不見你!”阮霞在他懷中放聲痛哭,“對不起!父親,對不起,是我害死了你。”
葉墨聽到耳邊的話語,那極致的悲傷渲染下,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情緒是無法作假的,撕心裂肺的哭嚎下,他心裡莫名有些顫動。
或許這隻是夢境,能夢到關於箐府一切的夢境。
在這一生中,能為他有這樣情緒的人,或許整個世界都不會有三個。
明明他們之間見麵都隻不過半個小時,為什麼會讓一個小女孩有這樣的反應。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沉默地拍著小女孩的背。
葉墨自己都是孩子,遇到這些狀況也會手足無措,讓他殺詭,可能已經適應了。
但是安慰一個哭泣的女孩子,他卻毫無頭緒。
更多的,則是他能感受到情緒中的崩潰和依賴。
這種感覺是母親和蘇青禾冇法給他的。
“我教你個方法,不開心的時候,按照我的方法做,說不定會有效果。”葉墨感受到懷中女孩的抽泣聲慢慢減弱,他笑了笑。
“父親......父親你會走嗎?”阮霞的眸光看著他,滿是試探和期望。
小女孩有一顆八麵玲瓏的心,哪怕這種時刻,她也冇有扯著他的衣服,讓他留下。
很難想象這是**歲孩子該有的懂事。
葉墨感受到耳邊呼吸聲加重,沉默下來。
阮霞眸光一暗,後再度恢複,她洋溢起笑顏:“父親,那麼我不開心的時候,通過這個方法就能想到你嗎?”
“說不定可以。”葉墨點點頭,中肯地比了個大拇指。
“那父親教我。”
“看好哈。”
葉墨沾了沾地麵上摔落的白粥,半蹲下,在漆黑的地麵,三筆畫出一個笑臉。
“看到這個笑臉了嗎?不開心的時候畫一個,很快就開心了。這是我另一個朋友教我的。”
葉墨滿意地看了眼自己畫的笑臉。
比起紙人那陰狠的三筆,他這可是最正宗的大笑。
阮霞沾了沾白粥,在葉墨的笑臉旁邊畫了一個小的笑。
一大一小。
漆黑的地板染出了溫馨的色彩。
“然後,想我的時候,就這樣。”
葉墨拉著阮霞,比了個手勢。
左手比個八,右手比一個八,然後相反著結合,組成一個框。
他的大手和阮霞的小手互相碰撞在一起,相框內,阮霞清晰地看到了葉墨的臉。
隨後,葉墨小心翼翼地順著阮霞的手,兩人的手拚在一起。
下方,是一大一小的笑臉。
“隻要閉上眼,看向侷限的世界,那麼就會看到你想看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