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絕症更可怕的是窮病。
第二天的遭遇,越發讓唐雙遠確定了這一點。
第一個去的是四叔家。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四嬸那副刻薄相在村裡是出了名的,往日裡見了李秀芹,不是撇著嘴裝沒看見,就是夾槍帶棒地說些「借錢容易還錢難」的風涼話。
可今天,一聽唐雙遠是來還錢的,不但本金一分不少,還額外多給了一成當利息,她那總是耷拉著的眼皮子瞬間就掀了上去。
「喲,雙遠回來了?出息了啊!」四嬸接過厚厚一遝錢,手指蘸著唾沫飛快地數了一遍,臉上難得擠出點近乎慈祥的笑意,
「我就說嘛,咱們老唐家的孩子,去了大城市準有出息!」
她用手肘捅了捅旁邊一直悶頭抽菸的四叔,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當初就數咱家借得最多,那是信得過大山哥的人品!現在雙遠這不就回來報恩了?」
一直縮在角落、被老婆奚落慣了的老實漢子四叔,此刻也微微挺直了些佝僂的腰背,
表情雖然還是木訥,但眼神裡卻透出點揚眉吐氣的光,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自己這錢當初沒借錯人!
對此,唐雙遠心裡明鏡似的。
他臉上陪著笑,語氣誠懇:「四叔四嬸,當年多虧你們幫襯,這份情我記著呢。」
「以後家裡要是有什麼需要搭把手的,儘管開口,我能幫的一定會幫。」
不管四嬸平時臉色多難看,這筆雪中送炭的錢是實打實的,這個人情他得認。
隻是麵對唐雙遠這看似客套的承諾,四嬸卻嗤之以鼻,把錢緊緊攥在手裡,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利落:
「找你幫忙?快別說了,你這個天天在外麵跑的能幫上我們什麼忙,把自個兒顧上,別給我們再添麻煩就好!」
「我們家還有活要乾,就不留你們娘倆吃飯了啊。」
從四叔家出來,李秀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對兒子說:
「小遠啊,別往心裡去。」
「你四嬸那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沒啥壞心眼。」
「當初你爹剛查出病那會兒,急等著錢救命,他們家可是拿錢最快、也最多的,這些年也沒怎麼催著我們家還錢。」
唐雙遠點了點頭,絲毫沒生氣,臉上反倒滿是理解:
「娘,我知道的,四叔四嬸是個實在人,對我們不差。」
「不然怎麼他們家欠帳最多,卻還得最少,說明他們壓根沒給過我們傢什麼實實在在的壓力。」
窮困潦倒時感受到的每一分善意或冷眼,都像燒紅的烙鐵,在他記憶裡燙下了深刻的印記,唐雙遠又怎麼可能因為對方口直心快的話懷恨在心呢。
真要是那麼做了,跟白眼狼有什麼區別?
一家一家走下來,類似的場景不斷重複。
那些曾經或同情、或無奈、或帶著施捨表情借出錢的叔伯嬸娘,在收到連本帶利的還款時,無不露出了驚訝、隨即轉為熱情乃至誇張的笑容。
話語裡充滿了「有出息」、「混出名堂了」、「沒看錯人」的誇讚,彷彿一夜之間,
唐雙遠就從那個需要他們接濟的窮小子,變成了值得他們高看一眼、能在城裡發財的能人。
當最後一筆欠款連本帶利還清,看著手機裡幾乎要跌下五位數的餘額,唐雙遠卻感覺肩頭一鬆。
壓在唐家頭上多年的巨山,總算被他通過自己的努力掀翻了。
他相信,憑著自己穿梭兩界的能力和決心,其他橫亙在前路的困難,也終將如同這座大山一般,被他一點點撬動、粉碎。
辦完正事,唐雙遠沒急著走。
他拉著李秀芹粗糙的手,去了鎮上。
先找了家看起來最乾淨的飯館,點了幾個硬菜,跟母親好好吃上了一頓。
從家徒四壁的唐家和李秀芹連燈都捨不得開的情況來看,為了省錢還債,她的日子一定是過得非常非常的苦。
吃完飯,他又不由分說地買了台小巧的冰箱、一個電飯煲、一台小電視,又去肉鋪稱了足足五斤五花肉和兩根大棒骨,這纔有了回去的念頭。
「娘,孩兒不孝,現在……還沒辦法接你去羊城過好日子。」
看著煥然一新的小屋和堆滿灶台的肉菜,唐雙遠聲音有些低,
「不過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用什麼就用什麼,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要不是唐雙遠堅持說卡裡還剩好幾千,而且「這錢就是用來改善生活的,不花掉我難受」李秀芹是斷然不會答應買這麼多奢侈東西的。
此刻,她沒有去摸那些嶄新的電器,而是心疼地看著兒子明顯瘦削了的臉頰和眼底深藏的疲憊:
「你這孩子,得是在外麵受了多少苦,才能……才能一下子出息成這樣啊?」
「我剛才都說讓你別買了,你買這麼多,多費電啊,家裡就我一個人,哪用得上這許多的東西。」
唐雙遠搖搖頭,扶著母親在唯一一張舊沙發上坐下,語氣不容置疑:「怎麼就用不上了?都用得上。」
「夏天剩菜能放冰箱,熱熱就能吃,不用頓頓吃餿的。」
「電飯煲煮飯省心,你不用總守著灶膛。」
「村裡沒啥娛樂活動,晚上你看看電視,也能解個悶。」
「娘,你不在家把日子過好,我在外麵拚死拚活又有什麼意思。」
「現在債清了,以後我每個月往家打兩千塊錢,你必須得把日子過好,該吃吃,該用用,我心裡才踏實。」
他故意把匯款金額從原來的三千塊錢降低到兩千塊錢,這反而是他的高明之處。
果不其然,李秀芹隻是猶豫了片刻,便點頭應承下來,臉上甚至有了點計劃開支的認真:
「行,娘知道了,這錢娘幫你存著當老婆本。」
「現在債也清了,你少往家寄點錢,自己在城裡日子也能寬裕些,吃飯的時候多打個肉菜,別總虧著自己。」
唐雙遠用力點了點頭,喉頭滾動:
「嗯,我記著了。」
「娘,廠裡沒給批太多假,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了,趕最早的車……」
雖然心中萬般不捨,但理智像一根冰冷的線,牢牢牽引著唐雙遠的神經。
他必須儘快回到羊城,回到那間藏著傳送水晶的屋子,繼續經營他在紅霧世界與現實世界之間如履薄冰卻充滿可能的事業。
隻有將兩個世界都經營好了,他今天許下的承諾,纔不會是鏡花水月,才能真正讓母親,過上衣食無憂、受人尊重的好日子。
李秀芹同樣不捨,渾濁的眼睛裡水光閃動。
但她更清楚,兒子的前程在遠方,在那座叫羊城的大城市,而不是困守在這個日益凋敝、看不到希望的小山坳。
所以她沒有哭鬧挽留,隻是在第二天天色未明,唐雙遠背起行囊準備出門時,一把抓住他的手,將兩個溫熱的煮雞蛋死死塞進他的衣兜:
「小遠,這兩個雞蛋你拿著,路上要是餓了墊墊肚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就求你一路平平安安的,在外頭,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唐雙遠握緊那尚帶母親體溫的雞蛋,重重點頭,然後毅然轉身,踏上了蜿蜒出村、通往山外世界的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