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雙遠手機燈的探照下,房門吱呀一聲,帶著滯澀的響聲,被緩緩推開了,露出一張憔悴得令人心頭髮緊的蒼老麵孔。
那是他娘,李秀芹。
明明還不到五十的年紀,臉上卻已爬滿了刀刻般的深紋,眼皮耷拉著,眼窩深陷。
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摞著各色補丁的舊褂子,空蕩蕩地掛在瘦削的身架上,讓她看起來蒼老枯槁,活像六七十歲的老太太。
看到唐雙遠的瞬間,李秀芹明顯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努力眨了眨,才遲疑地開口,聲音乾澀:
「小遠?你咋……你咋回來了?也不提前說聲,我這一點準備都沒有。」
「之前讓你回來,你總說路費貴,我們在電話裡說說話就行……」
「也就是娘這身子骨不爭氣,不然就跟你一起去羊城打工了,總比待在家裡光耗著強。」
她側身讓開了位置,放唐雙遠進了屋,隨手拉下了電燈開關,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實用 】
懸在屋子中央那盞僅有十幾瓦的燈泡頓時亮了起來,散發著厚重的橘黃色光暈,
勉強照亮了娘兒倆的臉,也照清了家徒四壁的寒酸。
唐雙遠心裡堵得難受,低聲問:「娘,你在家怎麼不把燈開著?我差點都以為家裡沒人了。」
「我倒是想你啊,也想經常回來看看你,但之前爹看病的錢都是管叔伯借的,他們也不容易,我還是省點錢早點把欠款還上的好……」
李秀芹擺擺手,動作有些遲緩:
「屋裡亮堂堂的,又不是看不見,費那個電幹啥……」
「你大老遠回來,應該還沒吃飯吧?」
「鍋裡還有兩個窩頭,我這就去幫你熱熱,你先湊合著吃。」
「明天趕早我去你二嬸家借幾個雞蛋回來,再給你好好做一頓。」
「看你這……又瘦了的模樣,在羊城那邊估計也沒吃好,明天可得多吃點。」
聽著母親那樸拙卻掏心掏肺的關心,唐雙遠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
他知道不是娘對自己不好,是家裡就這個條件,她剛才說的,已經是能從牙縫裡省出來、能給他提供的最好的東西了。
他鼻頭髮酸,強忍著情緒,聲音有些發哽:「娘,今天我回來,就是為了家裡欠債的事。」
「這次我……運氣好,掙了點錢,總算是能把這債給清了。」
「到時候娘你也能鬆快些,過上好日子,用錢也沒必要那麼省,每天都能給自己買點肉。」
要不是自己那邊情況特殊,穿越的秘密絕不能暴露,唐雙遠真想立刻就把娘接去羊城。
聽到唐雙遠的話,李秀芹非但沒露出高興神色,那張被生活磨礪得近乎麻木的臉上反而擠滿了深深的擔憂,皺紋都堆疊在了一起:
「小遠,上次你給我轉錢的時候我就想問了,你到底做啥去了,怎麼能不聲不響弄到那麼多錢?」
「之前是一萬,現在又說要把欠債全還了……你可別因為急著掙錢,走上邪路啊!」
「叔伯們也沒管我們要利息,隻要你好好乾,那剩下的十幾萬欠帳,再熬上幾年,總歸是還得完的。」
麵對母親的質問,唐雙遠早有準備。
他拿出自己那部在工作時不小心磕壞螢幕的手機,點開相簿,手指劃拉著,翻出一張彩票照片,展示給李秀芹看:
「娘,你看看,這是我前陣子買的彩票。」
「那天我就是忽然來了感覺,鬼使神差地想買張彩票,就把原本打算買中飯的兩塊錢拿去買了張彩票,沒想到還真中了獎!」
說到這裡,他又劃動螢幕,開啟另一張照片。
那是他提前在網上找人P的「領獎照」——
背景是某個彩票中心的模糊招牌,一個戴著卡通頭套、身形與唐雙遠相似的人站在那裡,身後拉著一條橫幅,上麵清晰地印著「恭喜唐先生喜中二十五萬大獎」的字樣。
甚至連剛才那張彩票也是他找人P的,就是為了瞞天過海,解釋自己錢的來路。
這些東西雖然經不起現場推敲,但糊弄從未見過世麵的母親,還是足夠了。
展示完中獎照片,唐雙遠又麻利地點開手機銀行APP,將自己的餘額介麵亮了出來——195,145.45元。
這個對於母子二人而言曾經是天文數字的金額,此刻就這麼突兀而真實地顯示在昏暗燈光下的手機螢幕上。
見李秀芹盯著螢幕,嘴唇微張,陷入巨大的震驚和茫然之中,唐雙遠趁熱打鐵,繼續用誠懇的語氣解釋:
「娘,你平時也知道,我從來不碰彩票、賭博這一類的東西。」
「但那天我就是忽然來了感覺,覺得非買不可……結果還真中了獎,還是大獎。」
「我覺得,這應該是我爹在天之靈保佑,不願意讓我們繼續過苦日子,這才……冥冥中指點我,讓我中了大獎。」
「扣稅之後,還有二十萬塊錢,雖然在路上花了些,但也足夠還掉之前的欠款,甚至還能剩下不少,給家裡添點東西。」
「娘,這些年你過得太苦了,也該是時候過些好日子了。」
李秀芹半晌纔回過神來,枯瘦的手顫抖著想去摸手機螢幕,又在半途停下。
她眼圈一紅,聲音帶著哽咽:「小遠……還真是……是你爹保佑,這個過不去的坎,終於是讓我們過去了……」
她抹了把眼角,語氣又急切起來,
「不過這錢你可別亂花,家裡啥都不缺,你留著自己在城裡用。」
「大城市可不比我們鄉裡,喝水要錢,喘氣都要錢!」
「反倒是我在鄉裡住著,缺米自己種,缺菜自己栽,隻要勤快點,不僅不愁吃,甚至還能剩不少呢!」
「你來得正是時候,家裡最近打了新米,還沒來得及賣,你正好帶些去城裡吃。」
「這些米都是我自己種的,沒怎麼打農藥,健康著呢,可比城裡買的那些不知道是啥的米好多了!」
「看到外麵那菜地沒?裡麵那些青菜、蘿蔔也是,沒打農藥,又健康又好吃,你也可以帶些去城裡吃。」
麵對母親恨不得把整個家都塞給自己的勁頭,唐雙遠心裡暖烘烘的,又酸楚不已。他緩緩搖頭,握住母親粗糙的手:
「娘,東西你留著自己吃,我用不上。」
「我這次可是坐飛機來的,到時候還是得坐飛機回去,這些東西都不讓帶。」
「飛機你知道嗎?天上飛的那個,可快了,一會兒就到家了。」
「再說我在城裡做事,一個月有六七千工資,想吃啥買不到?這些好東西娘你還是留著自己吃。」
為了不讓家裡擔心,他故意把自己的收入報高了些,
這才讓家裡接受了每個月三千塊錢,這筆幾乎占據唐雙遠所有工資的钜款,此刻正好拿來寬慰母親。
李秀芹一聽唐雙遠是坐飛機回來的,眼睛微微睜大,雖然有些遺憾兒子帶不走東西,但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還是讓她下意識挺了挺佝僂的背脊,聲音都輕快了些:
「飛機?我兒子也算是坐上飛機了,村裡幾乎都還沒有人坐過呢。」
「今天……有點晚,再聯絡你叔伯他們還錢有些來不及了。」
「你先在家裡好好睡一晚,明天一早,娘陪你一起去還錢。」
說到這裡,她忽然反應過來,拍了下大腿:「哎呀!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我還沒去給你鋪床呢!」
「小遠,你先吃兩口窩頭墊著,娘現在就去給你鋪床去!」
「就你之前睡的那床,被褥枕頭我都給你留著呢,年年都曬,乾淨著呢!」
說著,她轉身就要往用布簾子隔開的裡間去,那急切而歡喜的背影,看得唐雙遠心中又是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