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王賀表現出這種神情的時候，他們倆都意識到，王賀似乎有些不對勁。
那個被稱為葉堇的女射手，也在王賀這種極具侵略性的注視下感到了不適。
她那原本平靜的淡色眼眸中閃過一絲困惑和警惕，身體下意識地向後微撤了半步，拉開了一個安全的社交距離。
她蹙起那雙和鏡中之堇一般無二的眉頭，打破了沉默。
“不好意思，”葉堇的聲音很清脆，但卻不是異界語言，而是標準的普通話，“我們……認識嗎？”
這句話將王賀從失神狀態中拽了出來。他迅速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顯然，這個人不是堇。
王賀很快便得出了這個結論。儘管外表完全一致，但眼前的葉堇和鏡中世界的堇，在本質上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存在。
最關鍵的區彆就在於氣息，鏡中世界的堇身為三階強者，哪怕極力收斂，身上也始終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致命氣息。並且帶著一種獨屬於屍鬼的冰冷感。
而眼前的葉堇，雖然氣息同樣沉靜，但她給人的感覺是活生生的。
她有體溫，有呼吸，有屬於人類的生命氣息，顯然不是像鏡中世界堇那樣的屍鬼。
另外，就是名字。
眼前的這個女教練，名字叫做葉堇。
姓葉，名堇。
不是那個異界文字發出的音節堇。
而是一個發音清晰，由姓和名組成的，標準中文名字。
他冇猜錯。
眼前的這名名為葉堇的國家健將級射箭運動員。
就是這兩日一直與他相處的堇的現實映照存在。
就像戰龍俱樂部的教練林勇，在鏡中世界對應的，是一隻強大的二階屍鬼。市區裡的藏法寺，在鏡中世界裡也對應著一座荒廢的古寺。
這個規律，王賀其實很早就通過其他方式發現了。鏡中世界顧名思義，似乎就是現實世界的倒映世界。現實中的一切，都會以另一種更危險的形態，在另一側映照出來。任何強悍怪物的存在都是現實世界的某個具備權勢或能力的人物倒映，而現在，葉堇出現在了他麵前，這個規律再一次得到了確切的印證。
王賀內心很快出現了一些相關的猜想，據他如今掌握的少數資訊來推論，鏡中世界與現實世界的映照存在極大相關性。
鏡中世界的堇是實力極其強悍的三階強者，可以一箭爆了食首鬼的頭顱，哪怕在異界，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
現實的葉堇，則是國家健將級的高手。這同樣是人類在射箭這一領域所能達到的金字塔頂端。
一個三階超凡，一個國際健將。她們在各自的世界裡，都達到了射手這一身份的極高地位。
所以，這個邏輯是通的，現實中人物的能力地位越高，倒映的等階實力也就越強。
王賀的內心不禁有些悚然。
因為這個推論，不可避免地引向了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最終猜想。
如果連堇這種級彆的存在，在現實中都有對應的映照存在。
那麼那個比堇更強的厄羅爵士，在現實世界中，是否也存在一個映象映照？
而那個人又會是誰？
王賀內心微微震撼，就連三階都相當於一個領域的頂峰存在了。那麼一個三階巔峰甚至可能是四階的首領級怪物，其現實世界的映照，又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是一個資產過億的隱藏富豪？還是某個政界的官員？亦或是另一種體育領域中能力更強悍的頂尖運動員？
根據王賀的經驗判斷，厄羅爵士既然是存在於這片區域中的怪物，那麼它的現實映照也必然存在於江昌市中，這樣一來搜查的範圍就非常小了。不過現在琢磨這些都冇用，他對於江昌市內的人物認知並不清晰，要想知道更深的東西，就隻能等返回租屋後用網路查資料了。
很快，王賀再次回過神來，剛纔複雜的一連串思維，現實中不過隻過去了一兩秒而已。以他現在的精神力強度，思考的速度都遠超常人數倍，思考一串極度複雜的邏輯鏈，也不過隻是一息之間的事情罷了。
他很快編纂出了一個理由，將剛纔的失態搪塞過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葉教練長得有些像我之前認識的一個熟人，剛剛冇反應過來。”
葉堇微微點了點頭：“那還真巧。”
她的這種平靜的性格，和堇幾乎完全一致。不止是長相，連最底層的性格都如此相似。
這讓王賀不禁有些恍惚。
“咳咳……”上杉啟見氣氛有些尷尬，趕緊站出來打圓場，“那個，我來正式給你倆介紹一下。”
他指著身邊的綠衣女子，迅速介紹道：“這位就是我跟你們提過的新教練，名叫葉堇。是咱們俱樂部走出去的射箭天才，現國家隊成員，國家健將級運動員。拿過亞運會的團體銀牌，世錦賽也進過前八。她接下來這兩個月會作為你們的特聘教練，專門指導你們兩個。”
“至於這兩位。”上杉啟又指向王賀和呂武藝，轉向葉堇那邊說道：“葉堇，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兩個好苗子。這個矮個子的叫呂武藝，高中練過，底子非常好，昨天剛打出630環，穩穩的二級頂尖。”
接著，他指向王賀，表情變得有些古怪：“這個高個子的是王賀。剛摸弓兩個月不到，天賦……怎麼說呢，有點邪門。昨天用裸弓速射七十米，打了635環，比他旁邊這個呂武藝厲害一點兒。”
“就練了兩個月，就能裸弓六百三十五環？”葉堇那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了一絲驚訝。她身為國家健將，很清楚隻練兩個月、裸弓、速射、七十米、635環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到底意味著什麼。
儘管她見多識廣，在國家隊裡和比賽上見過無數天才，但她也認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就算再天才的人，隻摸弓兩個月，也頂多隻能勉強步入入門水準。儘管這個專案對體能要求不高，主要要求的是技術，但這恰恰說明瞭這個專案是非常難以速成的，因為要想成就職業，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長年累月的打磨技術，訓練姿態，這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比拚熟練度的行業。
天才如她，從摸弓走到如今的國家健將級水準，也耗費了整整十年的時間，這還是因為葉堇從十歲開始就跟著教練學習射箭的原因。
不過葉堇冇有立刻發出質疑，而是重新打量起王賀。
這個看起來和普通大學生冇什麼區彆的青年，似乎遠比表麵上看起來的要厲害。
“好了，都認識了。”上杉啟拍了拍手，“葉堇，這倆小子就交給你了。我話先說在前麵，呂武藝是科學練法，底子紮實，你幫他摳摳細節，衝一下一級運動員的標準。至於王賀，動作有點奇怪，你看著辦吧。我反正是教不了他了，他的路子太野了，我怕我多說一句都是在誤人子弟。”
葉堇聞言，微微頷首，表示明白。她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進入了教練的角色。她的聲音很平穩，不帶太多情緒，但吐字清晰，語氣很溫和：“既然啟哥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就不客氣了。我的訓練方法可能和你們之前接觸的不太一樣，會很嚴格。”
她轉向呂武藝和王賀，開口道：“我需要先看一下你們現在的基本情況。不用多，每個人射一兩箭就行，讓我看看你們的動作。”
“行，那我先來。”呂武藝早就迫不及待了。他趕緊走到起射線上，將自己那套擦得鋥亮的專業反曲弓舉了起來。
在美女教練的刺激下，呂武藝此刻的精神狀態達到了前所未有的亢奮。他要拿出自己百分之二百的實力。
他深吸一口氣，舉弓，拉弦，靠弦，後手持續加力。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標準得如同教科書一般。
他冇有急著撒放，而是將瞄準鏡中的準星穩穩地套在遠處的黃心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風旗，微調著瞄準點。
足足過了十幾秒，響片清脆落下。
嗖——！
箭矢離弦而出，穩穩地釘在了靶子上。
王賀在後麵看得清楚，這一箭，正中十環，而且是X環，也就是靶心正中央的那個小圈。
絕對算得上是呂武藝的超常發揮了。
呂武藝興奮地回頭，看向葉堇，期待她給出誇獎。
葉堇則點了點頭，給出了評價：“不錯。”
這個評價讓呂武藝的興奮勁兒瞬間涼了半截。
就……不錯而已？
葉堇冇有理會他的小情緒，而是用一種技術流的口吻，精準地指出了他的問題：“你的基礎很紮實，動作框架冇有大問題。但是……問題也很明顯。”
說罷，她走到呂武藝身邊，伸出手指虛點了一下他的左肩：“第一，你的推弓肩在撒放的瞬間，有一個微小的上抬。這是你肩袖受傷留下的代償習慣，你在下意識地保護它，導致你的力線不是純粹的前後對抗，而是向上泄了三成，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受傷的，但你得儘快去找康複師看看了，這一點很影響你的進步。”
聞言，呂武藝的表情瞬間僵住。葉堇居然一下子就指出了他的肩袖傷勢？
要知道自己如今的動作已經打磨得非常天衣無縫了。再加上他的肩袖損傷已經不算太嚴重了，尋常人壓根看不出他的肩袖傷勢。
而現在隻是射了一箭而已，葉堇居然就直接看了出來，並指出了關鍵。
這眼睛得有多尖啊？
但葉堇冇有在意呂武藝的神情，繼續又繞到他身後，敲了敲他的右側背闊肌：“第二，你的後手撒放太硬了，你是用手指在彈弦，而不是用背肌在鬆弦。這導致箭矢離弦的瞬間，弦會有一個橫向的撥動，增加了不必要的擾動。”
她最後總結道：“你打出十環，不是因為你的動作完美，而是因為你的肌肉記憶強行把這兩個失誤給中和了。你是在用一個錯誤去修正另一個錯誤。所以打出630環，就是你這套動作的極限。想再往上走，很難。”
一番話下來，呂武藝臉上的興奮和得意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和震驚。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葉堇說的，
全中。
這些問題，連上杉啟都隻是隱約感覺到不對，卻無法如此一針見血地指出來。
而這個看起來比他還小的女教練，隻看了一箭，就將他所有的暗病都扒了出來。
“這……這就是國家健將的眼力嗎？”呂武藝眼神中滿是拜服。
王賀在一旁聽著，也不由點了點頭。
這個葉堇，果然有點兒東西。她的分析邏輯非常清晰，顯然她對人體運動力學的理解，已經達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高度。
“你的問題是結構性的。想改會很艱難。”葉堇平靜地看著呂武藝，說道：“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會重新給你建立一套新的發力結構，儘可能避免加重你的肩袖傷勢，揚長避短，這個過程不簡單。至於能不能撐過去就看你自己了。”
“明白。”呂武藝重重地點了點頭。
“很好。”葉堇不再管他，轉頭看向了王賀。“到你了。”
隨著話音落下，周圍幾人的目光聚焦在了王賀身上。
上杉啟退後了幾步，抱起了胳膊，他最好奇的就是葉堇會怎麼評價王賀。
呂武藝也收起弓，站在一旁看戲，他想看看王賀在真正的國家健將麵前到底是個什麼水平。
王賀拎著自己那把光禿禿的裸弓，走到了起射線上。他冇有立刻搭箭，而是先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
心中則在默默思考，既然葉堇是堇的映象映照，她們的底層邏輯和性格都如此相似。
那麼，她們在射箭這項技能上，是否也存在著某種共通性？
如果自己使用風靈箭術的技術，她是否會比其他人更能看懂其中的奧妙？
又或者，現實中的葉堇，也無師自通了風靈箭術的技巧？
這一切王賀都得自己去驗證了。
緊接著，他不再猶豫，側身站定，左手握弓。
身體自然放鬆，右肘微沉，右手三指隨意地搭在了臉頰的顴骨下方。
看見這個姿態後，葉堇就皺起了眉頭。
這個姿態……好怪。從任何一個現代射箭的生物力學角度去分析，這個姿態都是不成立的，是低效的，也是充滿錯誤的。
但是……葉堇卻本能般地覺得這個姿態似乎非常契合當前的環境以及人類的骨骼框架。
就好像，人類本就該如此射箭。
儘管這個姿態異常反常識，但她卻冇有立刻出聲打斷。
她的直覺告訴她，先看下去再說。
站在一旁的倆人看見葉堇的表情後，心中也浮現出期待。
他們期待葉堇會如何評價王賀的技巧。
而此刻的王賀已經將弓弦拉開到了極致。並根據周圍的環境對自身的姿態開始進行微調。
就在他身體的自然晃動，空調的微風，以及弓弦的張力達到某個完美平衡點的刹那。
王賀的右手，瞬間撒放開來。
嗖——！
弓弦發出一聲輕快的嗡鳴。
大約兩秒後。
篤！
一聲輕響。
七十米外，箭矢穩穩地釘在靶子上。
這個結果並不出乎呂武藝和上杉啟的預料。
畢竟他們倆昨日就已經見識過王賀這套怪異的箭術了。
但讓他們有些意外的是，王賀的技術，似乎比昨日又精進了一些。
一夜過去，王賀居然又進步了？
“再來。”葉堇的聲音響起，她的眉頭此時已經無意識地皺了起來。
她發現自己看不懂王賀的姿態。
完全看不懂。
以她國家健將級的認知能力，竟然完全理解不了王賀這套姿態和那怪異的精準度。
所以她讓王賀繼續，因為她想再通過觀察細節，總結出更多的資訊。
王賀冇有停頓，再次搭箭。
感知。
拉弓。
迎合。
撒放。
嗖——！
篤！
又是一個十環！
“再來。”
嗖——！篤！十環！
嗖——！篤！十環！
嗖——！篤！還是十環！
王賀一連射出了五箭。五箭，連珠而出，每一箭的間隔不超過兩秒。
五箭，全部正中十環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