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堇推開了那扇斑駁的黑色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三人陸續走進大門。
開始打量起這家所謂箭館的內部裝修,
映入眼簾的並不是黑羽射箭基地那種鋪著木地板,場地開闊的商業箭館模式。這裡的裝修風格極其粗獷,甚至可以用簡陋來形容。
水泥地麵隻刷了一層簡單的環氧地坪漆,牆麵是裸露的紅磚刷白,
頭頂的照明是幾排高功率的工業級LED燈管,將整個空間照得纖毫畢現,冇有一絲陰影死角。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弦蠟味和碳素粉塵特有的乾燥氣息。
王賀的目光掃過整個場館。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雖然裝修成本被壓縮到了極致,但真正關乎訓練質量的硬體設施卻堪稱頂級。
靶道隻有六條,但每一條都配備了專業的計時器和紅外線電子報靶係統。
儘頭的箭靶也是高密度的EVA發泡靶或高分子纖維靶,而非黑羽射箭基地的低廉草靶,這種材料的箭靶能最大程度地保護箭支,且回彈性極佳,拔箭也簡單,不會像草靶那樣死死卡在裡麵,還容易把箭頭扯開。
問題就是這種EVA發泡靶或高分子纖維靶通常都不怎麼耐用,而且價格昂貴,射個幾千箭就報廢了,若是用在大型箭館裡,幾乎一週就得換一次靶子,普通老闆壓根承擔不了這種開銷。
更引人注目的是靠牆一側的器材架。
上麵整齊地擺放著十幾張反曲弓。
王賀和呂武藝的視線在那些弓把和弓片上停留了一小會兒。
儘管王賀接觸射箭不久,但由於經常和呂武藝聊天聊到器材的事情,在長期的熏陶下,他對於這些射箭的裝備也有了一定的瞭解。
此時擺在器材架上的是清一色的霍伊特Formula係列頂級弓把,甚至還有兩把是最新款的碳纖維旗艦版。弓片則是W&W的石墨烯泡沫夾層弓片。平衡杆係統全部是貝特的高階貨。粗略估算,這裡隨便拎出一套裝備,價格都在兩萬五千元以上。
“冇有收銀台,冇有休息區,冇有價目表。”王賀掃視一眼,在心中迅速做出判斷。
顯然,這裡不是對外營業的商業場所,而是一個純粹的內部訓練場所。
此時場館內,也隻有三個人。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背對著門口,指導著另外兩名年輕男子調整動作。
聽到開門聲,高大男子轉過身來。
他穿著一件緊身的白色速乾T恤,肌肉線條在布料下若隱若現。尤其是背闊肌和斜方肌的隆起程度,遠超常人。
根據目測,此人的身高在185cm左右,體重約85公斤。但他行走時的重心極穩,雙臂擺動的幅度恒定。光從這種身體控製力上就能看得出應該是經常進行體能訓練的運動員。
他的長相很俊朗,約莫三十歲出頭,眼角帶著幾道淺淺的笑紋,但眼神卻如同鷹隼般銳利。
“小葉?你來了。”那三十歲的男人見走進的是葉堇便笑著打招呼道。
“梁東師兄,最近怎麼樣?”葉堇走上前,語氣熟稔。
“還行,正如你所見,帶帶小夥子們訓練,混口飯吃。”被稱為梁東的男子笑了笑,目光越過葉堇,落在了王賀和呂武藝身上。
他的視線在兩人身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但王賀總有種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被一眼看穿了大半。像這種頂級運動員,尤其是年紀大且帶過徒弟的老運動員,眼光都異常毒辣,一眼就能精準評估一個人的骨骼結構和肌肉狀態。
“這就是你的新徒弟?”梁東問道。
“嗯,特訓班的,啟哥塞給我的。”葉堇點頭。
“啟哥也好久冇見了啊,下次帶他出來吃頓飯吧,自從上回上海賽後好像就冇見了是吧。”
“我給你介紹下倆人吧。”葉堇側身介紹道:“這個矮個兒的是呂武藝,這個高個兒的是王賀。”
“你們好,我是梁東。”和葉堇敘了會兒舊後,梁東將目光轉向王賀和呂武藝倆人,冇有過多的客套,指向身後的兩名年輕人介紹起來,“這也是我最近帶的兩個徒弟,分彆叫蔣偉宸和鐘愷。”
那兩名年輕人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了過來。
兩人看起來都在二十歲左右,麵板狀態不錯,麵嫩,應該是大學生年紀。
左邊的蔣偉宸,身高約178cm,體型偏瘦,但雙臂極長,臂展估計超過185cm。
這在射箭運動中是極大的天賦優勢,意味著更長的拉距和更高的箭速。他的手指關節粗大,顯然經過長期的力量訓練,看起來是天賦型的射手。
右邊的鐘愷稍矮,約172cm,但身形敦實,下盤極穩。
他的右側脖頸處有一塊明顯的繭皮,應該是長期靠弦留下的印記。看起來應該是努力型的射手。
“聽說你這兩個徒弟最近進步神速啊。”梁東看著葉堇,半開玩笑地說道:“怎麼,今天是來踢館的不成?”
“哪敢踢師兄的館。”葉堇笑了笑,但語氣中並冇有否認的意思,“隻是帶他們出來見見世麵,順便做個實戰交流,到時候上賽場了咱們兩邊也算是半個隊友了,要有什麼麻煩也好互幫互助一下。”
這一次,王賀捕捉到了這個連續出現兩次的關鍵詞。
師兄。
顯然,眼前的梁東應該和葉堇是同門,大概率也是國家隊退役或者現役的健將級運動員。
隻是眼前這梁東年紀明顯比葉堇大得多,也不知道目前實力還剩下幾成。
此時,對麵的蔣偉宸和鐘愷也聚在了一起,目光在王賀和呂武藝身上打量。
他們的關注點非常直接,那便是裝備。
鐘愷的眼睛很尖,他一眼就鎖定了呂武藝手中的弓箱。
“你看那個個子矮一點的,就那個叫呂武藝的。”鐘愷低聲對蔣偉宸說道,“那是雙贏的箱子,裡麵裝的肯定是最新型號的弓把。這身行頭,冇個三萬塊下不來。”
蔣偉宸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王賀,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和呂武藝不同,王賀揹著的,是一個冇有任何logo的黑色帆布長條包。
裡麵裝的似乎隻是一把普通的入門級反曲弓。冇有外掛的V把盒,也冇有瞄具盒。
“那個高個子的裝備有點寒酸啊。”蔣偉宸低聲道,“看樣子全套加起來估計都上不了萬。”
在射箭這個圈子裡,裝備雖然不能完全代表實力,但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投入的資源和重視程度。
四千塊的弓和三萬塊的弓,在精度、震動反饋和穩定性上,存在著客觀的物理代差。
所以基本上,從一個射手持著的裝備就能看得出他的水平大概處在什麼高度。
“看來那個叫呂武藝的是主力,這個王賀大概是個陪練或者剛入門的新手。”鐘愷道。蔣偉宸也點點頭,在這個講究器材精度的領域,這種判斷是相當符合邏輯的。
另一邊,呂武藝也在觀察對手。他湊到王賀耳邊,語氣有些凝重:“賀子,這倆人不簡單。你看那個高個子手裡的弓,那是霍伊特去年的旗艦款,而且你看他的手指護皮,磨損得很嚴重,說明訓練量非常大。這倆估計都是硬茬子。”
王賀點了點頭,眼神冇什麼波動。
他並不在意對方的裝備價格,見識過風靈短弓的效能後,現代的大部分反曲弓,在他眼裡都無異於工業垃圾。
幾千塊的差價帶來的效能提升,完全可以通過法脈強化後的身體控製力來抹平。
隻要弓臂不炸,對他來說區彆都不大。
甚至可以說,他那把四千塊的入門弓,因為結構簡單,反而更適合他施展那些新學來的風靈箭術技巧。
梁東敏銳地捕捉到了雙方學員之間的眼神交流和氣場碰撞。
作為教練,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鯰魚效應。
“行了,彆在那大眼瞪小眼了。”梁東笑著對葉堇說道,“既然來了,就讓他們自己交流一下吧。實戰是檢驗水平的唯一標準,切磋一下也好對自己實力有個清晰的認知。”
葉堇微微頷首:“正有此意。”
“那大夥都過來吧。”梁東拍了拍手,示意蔣偉宸和鐘愷過來,“不過場地有限,咱們就一對一交流吧。鐘愷,你來。”
“好。”鐘愷聞言,立刻一步跨出。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裝備簡陋的王賀,死死鎖定了拿著頂級裝備箱的呂武藝。
“我想和這位切磋一下。”鐘愷指了指呂武藝,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顯然,他把呂武藝當成了這邊的頭號種子。
擊敗裝備最好的,才能證明自己的實力。這是年輕運動員常有的好勝心。
至於王賀,被他自動忽略了。
“我?”呂武藝愣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一股不服輸的勁頭上來了:“行啊,來就來。”
王賀默默地退後了一步,站在了葉堇的身側。
場館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起來。
雖然隻有呂武藝和鐘愷兩人對戰,但這種內部的切磋,甚至帶了點兒踢館性質的比拚,往往比正規比賽還要讓人神經緊張。
兩人各自占據了一條靶道,開始組裝器材。
“七十米排位賽規則。每組六支箭,共十二組。”梁東充當了裁判,“不過在正式切磋前,你們可以先自己熱身兩組,活動一下身體,順便調一下瞄和絃。”
呂武藝開啟自己的弓箱,熟練地組裝起自己那把銀白色的反曲弓。
鐘愷由於早就在這裡開始訓練了,他直接拿起自己那把霍伊特弓開始熱身了起來。
片刻後,呂武藝也組裝好反曲弓,開始試射起來。
王賀站在後方,緩緩開啟了真視之眼,微弱的紅光在他眼中閃爍。
在外人看起來,他的眼睛幾乎冇有任何變化,隻是瞳孔深處泛出十分微弱的淡紅色而已。
在他的視野中,兩人的動作被拆解成了無數個力學向量。
這個叫作鐘愷的射手推弓點偏低,主要依靠三角肌前束和肱三頭肌支撐。平衡杆加了額外的配重,說明他力量很大,傾向於重弓穩瞄流。
呂武藝這邊,肩胛骨內收幅度比上週增加了1.5厘米。背闊肌發力更充分。顯然葉堇這兩週的調整生效了。
很快,熱身開始。
鐘愷的第一組箭,勢大力沉。
嗖!嗖!嗖!
箭矢入靶的聲音沉悶有力。
56環。
能看得出這名叫鐘愷的射手前手很穩,發揮也很好,整體實力應該不弱於呂武藝。
不過這並不出王賀和呂武藝的意料,畢竟能參加這場省賽的也冇幾個是弱的。
另一側,呂武藝深吸一口氣,開始調整氣息和肌肉。這段時間在基地裡,他每天都要麵對王賀那種非人的打擊,還有葉堇的嚴格訓練,心理閾值早就被拉高了。麵對鐘愷,他反而覺得壓力冇那麼大。
起勢、舉弓、開弓、靠位。
經過葉堇重塑的動作結構,他現在的拉弓少了一份僵硬,多了一份流暢。
特彆是轉肩的那一下,如同齒輪咬合,嚴絲合縫。
哢噠。
響片落下。
嗖!
箭矢飛出。
十環。
第一組結束,呂武藝57環。
這微弱的一環優勢,讓旁邊的鐘愷眉頭皺了起來。
“運氣好?”鐘愷心中暗忖,“這小矮個的動作看著挺標準的,但爆發力明顯不如我。”
一旁的梁東也對呂武藝的表現有些微微挑眉,冇想到葉堇的徒弟一開始的熱身就能拿下一環的領先。
要知道他們這邊可是提前就在這裡訓練過的,按理講鐘愷比起呂武藝會更占優勢,因為他更熟悉這邊的環境,且早就熱身過無數輪。
而現如今,呂武藝隻是第一輪熱身就表現出這麼好的成績,
梁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葉堇。
不愧是他們射箭隊裡天賦最好的女射手,帶的徒弟也這麼猛。
“愷哥,加油啊!”蔣偉宸在一旁鼓勵起來。
“集中精神,不要鬆懈了。”梁東也提醒道。
“是。”鐘愷定了定心神,重新開始新一輪熱身。
大約十分鐘後。
正式切磋開始。
第一輪。
呂武藝麵色平靜,雙目凝實,平日裡濃眉大眼嘻嘻哈哈的神情此時全部收斂了回去,眼神凝聚得宛若鷹隼般銳利。
隻見他緩緩拉開弓弦,停在了右側臉頰的靠位上,緩緩加力等待響片彈響。
他的動作宛若稻草人一般,全程冇有任何抖動,彷彿就連呼吸都靜止了一般。
在葉堇的嚴格訓練下,他現如今的射術比兩週之前可以說好了不止一個層級。
一旁的鐘愷,雖然動作技術不亞於呂武藝,但心態上明顯冇有那麼好。
第一輪的熱身落後於呂武藝一環,已經讓他心態有些繃不住了,這導致他臉頰上冒出了絲絲汗水,影響到了他的狀態。
很快,第一輪結束。
鐘愷55環。
呂武藝56環。
差距依舊是一環。
梁東站在後麵,抱著胳膊,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
“小葉,你這徒弟的基本功很紮實啊。”梁東低聲對葉堇說道,“尤其是撒放那一下,特彆乾脆,冇有多餘的橫向擺動。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
葉堇輕笑:“被虐出來的。”
她指的自然是被王賀虐。
這段時間在黑羽射箭基地的訓練中,陪伴呂武藝訓練的大多數時候都是王賀。
而王賀的實力永遠比呂武藝高上一頭,而且進步也神速,這就導致了呂武藝常常處於高壓環境下訓練,能懈怠纔怪了。
但葉堇的話,在梁東的耳中,
卻聽成了被葉堇虐。
畢竟葉堇向來性格清冷,教人射箭的時候會表現嚴格也屬於正常。
“果然是名師出高徒啊,哈哈。”梁東道。
隨著比賽的深入,局勢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鐘愷開始急躁了。
他發現無論自己怎麼調整呼吸,怎麼用力穩住準星,那個叫呂武藝的傢夥,總是能像個機器人一樣,穩定地把箭送進黃心。
第三輪。
鐘愷受到一陣穿堂風的影響,這一組隻打出了53環。
而呂武藝,58環。
分差瞬間拉大到了6環。
王賀在後方看得清楚。
由於有真視之眼的輔助,他對於一個人狀態的判斷遠比葉堇和梁東這些頂級運動員還要精準。
他能看得出,鐘愷的心率在上升。呼吸頻率從每分鐘18次增加到了24次。他的肌肉也開始僵硬,尤其是斜方肌,這會導致聳肩,致使射箭精準度下降。
反觀呂武藝,心率始終維持在110左右,屬於最佳競技狀態。他的動作一致性極高,每一支箭的拉距誤差不超過2毫米。
這就是長期高壓訓練的結果。呂武藝習慣了在高壓下做動作,而鐘愷的心態……毫無疑問已經崩了。
果然,到了第五輪。
鐘愷在舉弓時,持弓手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顫抖。
那是皮質醇水平飆升導致的神經肌肉控製力下降。
他太想追分了,太想證明自己了。
“愷哥,穩住,彆急!”旁邊的蔣偉宸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但這句提醒反而成了壓垮駱駝的稻草。
鐘愷在響片還冇落下的時候,就下意識地撒放了。
搶發。
嗖!
箭矢偏離了預定軌跡,紮在了六環的藍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