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市六月的陽光已經很烈了,金晃晃地潑在柏油路上,曬得空氣都微微發顫,連風都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氣。
景文沿著梧桐樹蔭走了二十分鐘,腳下的影子被樹影切割得忽明忽暗,直到抬頭時,才發現自己已然站在了七中門口。
校門外已經圍了幾個人,都仰著脖子,目光死死鎖在公告欄上,有人小聲嘀咕,有人眉頭緊鎖,神色裡藏著幾分焦灼與期待。
他站在樹蔭邊,沒有擠進去,隻是遠遠地望著那片貼滿紙張的告示欄,神色淡然,像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三模的光榮榜還貼在那兒,紙張邊緣已經被風吹得微微卷翹,那些熟悉的名字依舊清晰,靜靜鐫刻著不久前的青澀與較量。
一陣熱風吹過來,裹著塵土與暑氣,把告示欄邊角一張舊通知吹得啪嗒作響,反覆撞擊著牆麵,格外刺耳。
景文的目光被這聲響引向旁邊——
那裡新貼了幾張傳單,是紮眼的熒光橙紅紙,在烈日下泛著廉價的光,硬生生闖入視線,晃得人眼暈。
“流水線定向班,簽約即培訓,畢業即上崗。”
“青藤市第七兵員輸送站——前線預備役諮詢點(校門東側)。”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卻沒怎麼留意上麵的字。
那些出路,那些說辭,他早就爛熟於心,無需細看。
他看的,是那張傳單本身——熒光橙紅的底色,質地單薄廉價,被熱風掀起一角,露出背麵沒裁齊的毛邊,粗糙得硌眼。
發傳單的人不在,一疊傳單被半塊青磚死死壓著,最上麵那張被風吹得來回晃動,啪嗒啪嗒響個不停,像是在無聲地掙紮。
一個穿著七中校服、麵孔很生的男生從他旁邊走過去,彎腰輕輕抽了一張。
接的時候沒接穩,單薄的傳單邊緣在他虎口輕輕劃了一下——算不上疼,隻是紙太脆,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低頭瞥了一眼,默默把傳單對摺,塞進了褲兜,動作有些侷促。
另一個男生快步追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急切:“你簽不簽?”
“……不知道。我媽讓我再想想。”男生的聲音順著熱風飄過來,輕得像一片羽毛,帶著幾分猶豫,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連語氣都透著小心翼翼。
景文望著他的背影,目光沒有波瀾。
那身校服洗得發白,肩線已經鬆垮變形,後領窩著一枚標籤,被汗水浸得發軟,微微翻出來一小角,在陽光下泛著陳舊的白。
這樣的背影,他見過太多——帶著不甘與茫然,在命運的岔路口徘徊,連選擇都透著身不由己。
景文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多看,轉身,腳步平穩地走進了校門,將門外的喧囂與掙紮,輕輕關在了身後。
校內那座巨大的公告欄前,早已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人聲鼎沸,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蓋過了遠處的蟬鳴。
圍觀的大多是低年級的學生,臉上滿是好奇與憧憬,有人踮著腳尖,拚命往人群裡擠;有人伸長了脖子,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與分數間穿梭;還有人掏出手機,舉過頭頂,對著公告欄拍照,螢幕的反光在陽光下晃來晃去,明明什麼都拍不清,卻依舊固執地舉著,不肯放下。
人群邊緣,蹲著一個人。
穿一件深灰色的格子襯衫,第二顆釦子係錯了位置,顯得有些潦草。
他把臉深深埋在膝蓋裡,肩膀聳動的頻率很快,脊背綳得筆直,卻沒有發出一點哭聲,連哽咽都壓得極低。
不是不想哭,隻是在這眾目睽睽的公眾場合,哭出聲來,太過難為情,也太過狼狽。
他腳下的那塊地磚,裂了一道細細的縫,他用鞋尖反覆碾著縫裡的細沙,動作機械而麻木,像是在發泄著心底的委屈與不甘。
陽光刺眼,把他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影子,緊緊貼在地麵,藏在自己的腳邊,渺小得彷彿下一秒就會被人群淹沒。
景文從人群外側緩緩走過,視線平直,穩穩落在前方三米處那根廊柱上,沒有一絲偏移,彷彿身邊的喧囂、焦灼與委屈,都與他無關。
景文不是不想知道分數,隻是他早就知道——每一道題的分寸,每一分的把控,都是他精心算計的結果,他心裡有數,無需多問,更無需湊上去求證。
教學樓裡很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清晰而有力,一步步走向高三(七)班的方向。
高三(七)班的門虛掩著,留著一條細細的縫,隱約能聽見裡麵傳來細碎的說話聲。
他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教室裡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
大多數同學已經到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絮絮叨叨的,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可就在他推開門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戛然而止,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聚在他身上,密密麻麻,避無可避。
那不是往常的打量:沒有“軟飯男來了”的輕蔑,沒有“他又逃課”的見怪不怪,隻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翻湧在每個人眼底。
是震驚,是難以置信,還有某種藏得不夠深的、帶著探究的重新審視——像第一次真正認識他這個人。
後排幾個曾經私下議論景文‘軟飯男、擺爛’的同學,臉色瞬間發白,手裡的筆都掉在了桌上,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那個成績墊底、常年逃課的差生,居然能考上十大學府。
景文的腳步頓了一下,神色卻依舊淡然。
他沒提前查詢分數,可其他人的反應,早已把答案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了。
景文沒說話,徑直穿過過道,走向後排那個屬於他的角落座位。
沿途經過的課桌旁,有人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眼神躲閃;有人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隻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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