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溫雅沒有去上班。
她請了假。
養元閣的老闆什麼都沒問,隻是點了點頭。她道了謝,轉身走出店門,風鈴在身後響了一聲。
六月的青藤市沒有風。她沿著梧桐樹蔭走了四十分鐘,回到“小家”。
門鎖轉動的聲音很輕。
屋裡沒人。景文的房間門開著,床鋪疊得整整齊齊。窗台上那盆寧神蘭剛澆過水,葉片上還掛著細碎的水珠。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衣櫃拉開。
她的手指從那些連衣裙、針織衫、風衣的衣擺上一件件滑過,停在最裡側。
那件藍白相間的校服疊得很整齊,壓在衣櫃底層。
一中的校服。三年來她隻在學校強製要求的場合穿過幾次。
嫌它版型寬大,嫌它顏色土氣,嫌穿在身上像套了個麻袋。
高一那年她甚至賭氣剪過一件,被母親罵了整整一下午。
此刻她把那件校服抽出來,抖開。
布料有些皺了。
她沒熨。直接套上,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穿著藍白相間的寬大校服,領口鬆垮,袖口長到蓋住半個手背。頭髮披著,有點亂。
她看著鏡子,把頭髮紮起來。
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走到床沿坐下。
手裡攥著手機。
螢幕亮了。
距離第一科開考還有十五分鐘。
她把對話方塊開啟。上一句對話停在昨晚——景文發的“睡了”,她回了個“嗯”。
八小時三十七分鐘前。
她的拇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加油。”
刪掉。
“別緊張。”
刪掉。
“我等你回來。”
刪掉。
她把手機放在旁邊,螢幕朝下。
窗外的蟬鳴一聲長過一聲。
兩分鐘後,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亮起,那行未傳送的輸入框還在原地閃爍。
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躺下去,閉上眼睛。
藍白相間的袖口蓋住她的指尖。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兩天半。
她知道他不該收到訊息。
她隻是覺得,穿上這身衣服,就好像自己也坐在那個考場裡。
她不知道景文什麼時候出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開機。不知道他會不會第一個發訊息給她。
她隻是等。
六月的風從沒關嚴的窗縫灌進來,把那件藍白相間的校服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
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她站在一中校門口,也是穿著這件校服,等父親來接。
那天的風也這麼大。
父親的車停在老位置。她拉開副駕駛的門,把書包扔到後座,父親問她今天學了什麼,她說了三句就開始抱怨校服太醜。
父親笑著說,挺好看的。
她說你眼光不行。
父親說,那讓你媽再給你買件新的。
她說不用了,湊合穿吧。
那是三年前。
後來公司出事,父親就不再來接她了。
不是不想來。是覺得沒臉來。
她一直想告訴他:她從沒怪過他。
可她沒說過。
窗外的風停了。
腳步聲從樓道裡傳來。
很輕,但她認得。
她站起來。
門鎖轉動,景文推門進來。
他站在玄關,低頭換鞋,把靈能筆擱在鞋櫃上。動作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溫雅站在原地,沒有動。
“……考完了?”她問。
聲音比她預想的更輕。
景文“嗯”了一聲。
直起身,看向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件校服。
他沒問。隻是說:
“十大學府沒問題。”
溫雅沒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原地,過了兩秒,肩膀很輕地往下沉了一點。
像一根從清晨綳到現在的弦,終於鬆了。
“……那就好。”
她垂下眼,把手機放到桌上。
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
那天夜裡,景文醒來。
不是被吵醒的。是神識在沉睡邊緣捕捉到一絲極輕的、壓抑的聲響。
他沒有睜眼。
呼吸維持著入睡的均勻頻率,聽覺卻像水紋一樣鋪開。
隔壁房間,溫雅在哭。
不是嚎啕那種。是把臉埋進枕頭裡、用被子捂住嘴、隻在換氣的間隙漏出一點點氣音的那種。
景文躺在黑暗中,睜著眼,望著天花板。
他在想自己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
八歲以前的記憶是一片空白。
八歲以後,沒有。
不是不想。是哭不出來。那種功能像是被什麼人、在某個他不記得的時刻,從身體裡精準地摘除了。
隔壁的聲音漸漸停了。
很久之後,他聽見她起身、開房門、走向洗手間、擰開水龍頭。
冷水沖在臉上的聲音,壓過了深夜所有的寂靜。
景文閉上眼。
他知道溫雅在怕什麼。
既怕他考不上。
又是怕他考上。
如果景文考不上,她的投資就打水漂了。
如果景文考得太好,好到她再也夠不著。好到他身邊的位置,會被那些她從未聽說過的名字填滿。
她怕自己變成一件過時的行李——被鄭重地攜帶過一段路,然後在某個站台,被輕輕放下。
而最讓她害怕的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請求他不要放下。
養元閣。
午後人流稀疏,溫雅站在櫃檯後,低頭整理一批新到的清心草。她動作很輕,指尖撥開葉片,檢查有沒有蟲蛀。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她下意識抬頭,臉上已經掛好標準的職業微笑——
是老闆。
“溫雅。”中年男人踱進來,手裡轉著兩個文玩核桃,眼神往她這邊落了一下,“還沒下班?”
“快了,這批理完就走。”
老闆嗯了一聲,沒馬上走,靠在一旁的櫃檯邊。
沉默了兩秒。他忽然開口,語氣像隨口閑聊:
“你那個男朋友,七中的吧?高考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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