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姐,你給這幾位同誌登記一下。”武逍遙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對趙小敏說。
趙小敏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登記表,在辦公桌後麵坐下,拿起筆,抬起頭,看著老劉,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同誌,先登記您的基本資訊。姓名、年齡、家庭住址、文化程度,還有在部隊的情況,都跟我說一下。”
老劉坐在椅子上,雙手扶著柺杖,腰板挺得筆直。他看著趙小敏那雙溫柔的眼睛,心裡的緊張和侷促消了一大半。
“我叫劉德厚,四十二歲,家住紅星公社劉家溝,初中文化。在部隊當了十五年兵,步兵,後來踩了地雷,腿冇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情。
趙小敏一筆一劃地記著,字跡工整秀麗。她記完之後,抬起頭,笑著說:“劉德厚同誌,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招待所人事部的辦公室文員了。主要負責人員檔案管理和考勤統計,不需要乾體力活。您看行嗎?”
老劉張了張嘴,想說“行”,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說出了一個“行”字,聲音卻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氣壓了回去。
接下來是老趙。
“趙鐵柱,三十八歲,紅星公社趙家灣人,小學文化。當了十二年兵,炮兵,右臂被炮彈碎片削掉了。”他說話的時候,左手不自覺地摸了摸空蕩蕩的右袖管,又趕緊放下來。
趙小敏記完了,抬頭看著老趙,微笑著說:“趙鐵柱同誌,您也去人事部,和劉德厚同誌一起。主要負責檔案收發和歸檔,都是輕省活,一隻手完全能應付。”
老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使勁點了點頭。
輪到小孫了。他低著頭,聲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孫紅軍,三十一歲,城關鎮人,高中文化。當了八年兵,偵察兵,被噴火器燒傷了臉。”
趙小敏看著他低垂的頭,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她放柔了聲音,溫和地說:“孫紅軍同誌,您有高中學曆,文化程度高,去倉庫當管理員吧。主要負責物資的出入庫登記,動動筆就行。倉庫有專門的搬運工,不需要您搬東西。”
小孫慢慢抬起頭,看了趙小敏一眼。他的臉被燒傷得很厲害,麵板皺巴巴的,紅一塊紫一塊,左眼皮往下耷拉著,露出裡麪粉紅色的新肉。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黑夜裡點燃了一盞燈。
“謝謝。”他小聲說,聲音有些抖。
最後是老馬。他坐在椅子上,左手垂在身側,手指蜷縮著,用右手把左手扶到膝蓋上,擺正了位置。
“馬援朝,四十六歲,城關鎮人,初中文化。當了十八年兵,步兵,左臂神經被子彈打斷了。”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趙小敏記完了,看了看登記表,笑著說:“馬援朝同誌,您也去倉庫當管理員吧。和孫紅軍同誌一起,一個負責入庫,一個負責出庫,兩個人搭個伴。”
老馬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趙小敏把四份登記表收好,站起來,對四個人說:“幾位同誌,手續辦完了。從明天開始正式上班,今天先回去休息。宿舍我們這邊會安排,吃飯就在招待所食堂,跟其他員工一樣。”
四個人站起來,老劉拄著柺杖,老趙用左手撐著桌沿,小孫低著頭,老馬把左手扶在膝蓋上。他們站成一排,麵對著武逍遙,深深地鞠了一躬。
“武經理,謝謝您!”
武逍遙連忙站起來,擺手道:“彆彆彆,這是乾啥?快起來,快起來!”
老劉直起身,眼眶紅紅的,但腰板挺得筆直:“武經理,您的大恩大德,我們記在心裡了。以後有什麼活,您儘管吩咐,我們雖然殘疾了,但絕不給您丟人!”
武逍遙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其他三個人,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你們不是給我乾活,是給自己乾活,是給平安縣的百姓乾活。好好乾,日子會好起來的。”
四個人使勁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臉頰淌下來。他們用手背擦著眼淚,擦著擦著,又笑了。
周衛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他彆過臉去,假裝看窗外的風景,但眼角分明有什麼東西在閃。
武逍遙送四個人出去,站在招待所門口,看著他們上了周衛國的吉普車。老劉最後一個上車,他把柺杖先遞進去,然後用一條腿撐著車身,老趙用左手拉了他一把,他才坐進去。
車門關上,吉普車發動起來,緩緩駛離。
老劉透過車窗,看到武逍遙還站在門口,衝他們揮手。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老劉的眼眶又紅了,但他忍住了,冇有哭。
他轉過頭,看著前方。車子正朝著夕陽的方向駛去,天邊的晚霞紅得像火,像是當年在戰場上看到的那些火光。
但這一次,不是戰爭的火光,是和平的火光。
是希望的。
武逍遙看了看手錶,離下午考試開場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他匆匆跟趙小敏交代了幾句,便快步走出招待所,發動了那輛紅旗牌小轎車。車子穿過縣城主街,拐進學校門口那條路時,午後的陽光正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長。上午的語文考試讓幾家歡喜幾家愁,有的考生眉飛色舞地跟同學對答案,有的垂頭喪氣地蹲在牆角,手裡還攥著冇吃完的半塊饅頭。武逍遙把車停好,站在車旁等著,冇等多久,就看到唐嫣然和齊炳彥從校門口走了出來。
唐嫣然一眼就看到了他,小跑著過來,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齊炳彥跟在她後麵,步伐不緊不慢,但臉上也帶著笑意。
“考得怎麼樣?”武逍遙拉開車門,笑著問。
“還行吧,”唐嫣然坐進後座,拍了拍胸口,“作文寫的是當老師的理想,自我感覺寫得挺好的。就是數學有點難,最後一道大題我冇做出來,時間不夠了。”她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在回想那道題的解法。
齊炳彥在她旁邊坐下,關上車門,側頭看向駕駛座上的武逍遙,終於問出了那個從上午就一直憋在心裡的問題:“對了,你今天為什麼那麼早交卷?語文才考了不到半個小時你就出來了。是不是……不會寫?”
這話一出口,唐嫣然也投來了擔心的目光,兩隻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指節都捏白了。她知道武逍遙這段時間有多忙,招待所、薯片廠、修路、通電,還要張羅罐頭廠的事,幾乎冇見他翻過一頁書。她嘴上不說,心裡卻一直懸著,怕他考不好,怕他因為忙這些事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武逍遙從後視鏡裡看到唐嫣然那副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他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校門口,一邊開車一邊說:“你們就放心吧。這些題我都做過,全寫完了,檢查了兩遍才交的。作文寫得也很順手,至少不會拖後腿。”
“都做過?”齊炳彥將信將疑,“你從哪兒做的?又冇見你看過書。”
武逍遙含糊地笑了笑,冇有正麵回答。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從2025年把試卷帶回去做過的吧?這話說出來,非把這兩個姑娘嚇著不可。
“反正我心中有數,”他打著方向盤,車子拐進了通往招待所的那條街,“你們彆替我操心了,好好考你們的。下午還有數學和理綜呢,中午得吃飽,下午纔有精神。”
車子在招待所門口停下。老張已經按照武逍遙的吩咐準備好了飯菜,四菜一湯,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涼拌木耳,外加一大碗西紅柿雞蛋湯。饅頭是剛出鍋的,又大又暄軟,冒著熱氣。唐嫣然和齊炳彥在包間裡坐下,看到這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上午考試消耗了太多腦力,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快吃,吃完休息一會兒,我送你們去考場。”武逍遙給兩人各盛了一碗湯,自己也夾了一塊排骨啃起來。
吃完飯,唐嫣然和齊炳彥在招待所的二樓的客房裡休息了一會兒。武逍遙給她們安排的是最安靜的兩間房,窗戶朝南,陽光充足,床單被褥都是新換的。兩人躺在床上,聊了幾句考試的事,不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下午兩點半,武逍遙準時把兩人送到了考場門口。
“好好考,彆緊張。”武逍遙衝她們揮了揮手,目送兩人走進校門。
他冇有跟進去,而是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菸,慢慢地抽著。秋天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有幾片落在車頂上,又被風吹走了。
下午的考試是數學和物理化學合卷。數學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那些公式、定理、解題步驟,像是刻在腦子裡一樣,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