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武逍遙的肩膀。那一掌拍得實在,拍得武逍遙肩膀一沉,也拍得周衛國的眼眶有些發酸!!!
“我就知道你小子是這個!”周衛國豎起大拇指,聲音有些發哽,但臉上全是笑。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感激,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把煙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平複了一下情緒,又說:“那個,我能不能先帶人過來,讓你看一下?彆到時候影響工作,可就不好了。咱也不是說拿權力壓人,非得讓你收下誰。你這邊要是覺得不合適,或者確實安排不了,你就直說,我老周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最起碼也不能讓你這邊賠錢。”
武逍遙點點頭,想了想說:“那周老哥,你一會兒讓大家來招待所吧。我們下午考完試,大概四五點鐘的樣子,在招待所碰麵,怎麼樣?到時候我先見見大家,看看情況,能安排的我儘量安排,實在安排不下的,咱們再想辦法。”
周衛國連連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他使勁拍了拍武逍遙的肩膀,力道大得武逍遙齜了齜牙,然後轉身大步走向吉普車,拉開車門,回頭衝武逍遙喊了一聲:“兄弟,那我先走了!下午見!”
武逍遙衝他揮了揮手!!!
吉普車發動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轟鳴著駛上了街道。周衛國從車窗裡伸出手,朝武逍遙擺了擺,然後車子拐過街角,消失在了梧桐樹的後麵!!!
武逍遙站在車旁,看著吉普車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
秋風吹過來,帶著遠處食堂的飯菜香和操場上孩子們的笑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菸捲的溫度,掌心還有周衛國拍過的餘溫!!!
他拉開車門,坐回駕駛座,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看了看,又塞了回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些退役軍人的麵孔-----他冇見過他們,但他能想象出他們的樣子!!!
穿著舊軍裝,胸前彆著勳章,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身上還帶著冇有取出來的彈片。他們的眼神或許疲憊,或許滄桑,但一定透著軍人纔有的那種倔強和驕傲!!!
這樣的人,不該在窮困潦倒中度過後半生!!!
武逍遙睜開眼睛,拿起儀錶盤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唐嫣然給他灌的,還溫著,帶著淡淡的茶香!!!
他握著方向盤,目光穿過擋風玻璃,望向考場那棟紅磚樓房!!!
也不知道唐嫣然考得怎麼樣,齊炳彥呢?應該都還順利吧!!!
他看了看手錶,離考試結束還有一段時間。想了想,發動了車子,調頭向招待所的方向駛去。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先去招待所安排一下,讓老張準備些茶水點心,下午好招待那些退伍軍人。
紅旗牌小轎車緩緩駛離學校門口,彙入了街道上的車流中。
秋日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在車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武逍遙的頭髮有些淩亂,他卻懶得去理。
後視鏡裡,學校越來越遠,那些焦急等待的家長變成了模糊的影子,那棟紅磚樓房變成了一小片紅色。
武逍遙收回目光,專心開車。
前麵還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呢。
紅旗牌小轎車在招待所門口停下的時候,武逍遙一眼就看到了門口那條長長的隊伍。
這隊伍他太熟悉了——從招待所門口排出去,沿著台階往下,拐過街角,一直延伸到供銷社門口。排隊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傢夥什:竹籃、布袋、搪瓷盆、鋁飯盒,甚至還有拎著網兜的。幾個大媽排在最前麵,一邊等一邊聊家常,說起昨天誰家買到了最後一個蛋撻,語氣裡滿是得意。
“又來了又來了,每天都是這麼多人。”武逍遙笑著搖了搖頭,鎖好車門,向招待所門口走去。
櫃檯前麵,武嬌嬌和武小麗正忙得腳不沾地。武嬌嬌負責收錢找零,手指翻飛,一毛兩毛五毛一塊,點得飛快。武小麗負責從後麵端貨,一盤盤金黃色的麪包和蛋撻從後廚端出來,還冇放到櫃檯上就被搶光了。
“嬌嬌姐,麪包還有多少?”武小麗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聲音都有些啞了。
“後廚說還有三盤!老張師傅正在烤呢,下一爐還得等一刻鐘!”武嬌嬌頭也不抬,手上的活一點冇停。
“給我來五個麪包!三個蛋撻!”一個大爺擠到櫃檯前,把手裡的錢往櫃檯上一拍。
“大爺,今天每人限購兩個蛋撻,麪包不限量。”武嬌嬌笑著解釋。
“為啥限購啊?我又不是不給錢!”大爺急了。
“大爺,這不是怕後麵的人買不到嘛。您今天買了,明天再來,天天都能買到。”武嬌嬌耐心地勸著,手腳麻利地給大爺裝了五個麪包兩個蛋撻。大爺接過東西,雖然嘴上還在嘟囔,但臉上已經笑開了花。
武逍遙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這些東西在2025年滿大街都是,可在七十年代,這就是稀世珍寶。白麪、雞蛋、白糖、牛奶,哪一樣不是金貴東西?可老百姓捨得買,因為這東西好吃,也因為不要票。這年頭,不要票的東西比大熊貓還稀罕。
“逍遙哥!”武嬌嬌一抬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武逍遙,眼睛頓時亮了,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
武小麗也回過頭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逍遙哥!你考完試了?考得咋樣?”
武逍遙笑著走過去,在櫃檯邊站定,看著兩個姑娘忙得滿頭大汗,心裡有些過意不去:“還冇考完呢,下午還有一場。我抽空回來看看。”他掃了一眼櫃檯後麵碼得整整齊齊的麪包和蛋撻,又問,“今天生意怎麼樣?”
武嬌嬌一邊收錢一邊說:“好著呢!從早上開門到現在,一刻都冇停過。麪包已經賣了四百多個了,蛋撻也快三百個了。老張師傅在後廚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烤盤都燙壞了一個。”
武小麗在旁邊補充道:“剛纔還有個老大娘,排隊排了一個多小時,買到了兩個蛋撻,高興得眼淚都出來了。說她孫子在縣城唸書,平時吃不到什麼好東西,這蛋撻拿回去,孫子肯定高興。”
武逍遙點點頭,心裡暖洋洋的。他看了看櫃檯前的長隊,又看了看兩個姑娘疲憊卻興奮的臉,忽然想起正事,對武嬌嬌說:“對了,嬌嬌,一會兒周衛國局長來的時候,你帶他們來二樓包間。我有些事要跟他們談。”
武嬌嬌連忙點頭:“好的哥,我記下了。”
武逍遙轉身上了二樓,推開包間的門,在老位置上坐下。服務員小劉跟著進來,手裡端著托盤,上麵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壺熱茶。武逍遙點了幾樣東西——一盤花生米、一盤醬牛肉、一碟拍黃瓜、一碟醃蘿蔔條,外加一壺龍井茶。
東西擺好,他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味甘,在舌尖上打了個轉,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發呆。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嘩啦啦地響,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窗台上,落在路上。秋天的陽光透過樹葉灑進來,在桌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一幅印象派的畫。
縣公安局,周衛國正站在院子裡,麵對著四個穿著舊軍裝的男人。
他們的軍裝都洗得發白了,有的領口磨出了毛邊,有的袖口打了補丁,但每一個釦子都扣得整整齊齊,每一處褶皺都捋得服服帖帖。這就是當過兵的人,不管日子過得有多難,身上的軍裝永遠是體麵的。
站在最左邊的是老劉,四十出頭,黑瘦黑瘦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截掉了,拄著一根木製的柺杖,柺杖的腋下部位包著一塊舊布,已經被磨得發亮。他是在南疆戰場上踩了地雷,彈片把小腿炸得稀碎,不得不截肢。退伍後回到老家,種不了地,乾不了活,一家老小全靠老婆一個人撐著。
老劉旁邊是老趙,比老劉年輕幾歲,三十七八的樣子,右臂齊根斷掉了,空蕩蕩的袖管在風裡輕輕晃著。他是被炮彈碎片削掉的,當時血流如注,衛生員用止血帶紮了好幾道才把血止住。命是保住了,胳膊冇了。退伍後他想過去工廠上班,可人家一看他少了一條胳膊,連門都冇讓他進。
第三個是小孫,年紀最小,才三十出頭,臉上的麵板像是被火燒過的土地,皺巴巴的,紅一塊紫一塊,左眼皮往下耷拉著,露出裡麪粉紅色的新肉。
他是在一次邊境衝突中被噴火器燒傷的,在後方醫院躺了大半年,做了好幾次植皮手術,才勉強保住了這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