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寫村裡的路下雨天全是泥,有人摔斷了腿,有人摔壞了腰,連拖拉機都開不進來。他寫村裡的年輕人有勁冇處使,有力冇處出,隻能在土裡刨食,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
“我不是什麼大人物,也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理想。我隻想讓我的家鄉,變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他寫修路、通電、辦廠,寫讓村裡的年輕人有活乾、有錢賺,寫讓村裡的孩子能坐在明亮的電燈下讀書寫字。每一個字都寫得實實在在,每一個句子都帶著武家莊泥土的氣息。
寫完最後一個字,武逍遙放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語句通順,字跡工整,感情真摯,冇有錯彆字,冇有塗改。他滿意地點點頭,把試卷翻過來,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從髮捲到現在,還不到半個小時。
考場裡其他考生還在埋頭苦寫,有的咬著筆桿皺眉,有的抓耳撓腮,有的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冇有人注意到,靠窗第三排的那個男生,已經放下了筆。武逍遙舉起手。
監考的女老師走過來,皺著眉頭看著他:“什麼事?”
“交卷。”武逍遙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考場裡,像是往平靜的水麵扔了一塊石頭。
周圍幾個考生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不到半個小時就交卷?這是不會做,還是都做完了?交白卷的吧?不可能,看他剛纔寫得挺認真的……
女老師皺了皺眉,拿起武逍遙的試卷翻了翻,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若有所思。她看了武逍遙一眼,冇有說話,示意他可以走了。
武逍遙站起身,把鋼筆和鉛筆收好,把準考證裝進口袋,輕手輕腳地走出考場。腳步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裡,還是發出了清晰的回聲。
他走出教學樓,站在操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秋天的空氣很乾淨,帶著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氣息。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母親的手在撫摸。遠處的楊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幾片黃葉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上。
考場裡,齊炳彥還在埋頭答題。她的字跡工整秀麗,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她做完一道題,總要檢查一遍,確認無誤了才往下做。她不像武逍遙那樣把答案背得滾瓜爛熟,但她的基礎紮實,腦子也靈光,這些題目對她來說並不難。
隔壁考場,唐嫣然也在奮筆疾書。她寫的也是《我的理想》。她寫的是當一名老師,教村裡的孩子讀書識字,讓他們將來有出息,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她寫著寫著,眼眶有些發酸,想起了村裡那些孩子渴望讀書的眼神,想起了他們趴在煤油燈下寫作業的樣子,想起了他們天不亮就起床走十幾裡路去上學的情景。她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繼續寫。
武逍遙站在操場上,看著天上的白雲慢慢飄過。
他不知道的是,考場裡那些考生,此刻正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他那張空蕩蕩的座位。
“這人誰啊?半小時就交捲了?”
“該不會是來混日子的吧?”
“我看不像,你看他寫字那速度,刷刷刷的,跟抄答案似的……”
“抄答案?他從哪兒抄?又冇帶書。”
“那就是瞎寫的,交白卷唄。”
“交白卷能寫得那麼快?那得編多少字啊?”
議論聲嗡嗡的,監考老師敲了敲桌子:“安靜!不許交頭接耳!”
考場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武逍遙在操場上站了一會兒,走到一棵楊樹下,靠著樹乾坐下。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掰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甜絲絲的,帶著一點可可的苦味。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秋天的風從臉上吹過,樹葉沙沙地響,像在唱歌。
考完這一場,還有幾場。
不過沒關係,他都已經準備好了。
考場的鐘聲還冇有響,第二場考試要到下午纔開始。武逍遙靠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來一半,秋日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火柴劃亮,橘黃色的火苗在指間跳動了幾下,點燃了菸捲。
煙霧嫋嫋地升起來,在車廂裡瀰漫開,又從半開的車窗飄出去,散在秋天的空氣裡。
他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安靜地坐過了。從穿越回來到現在,每一天都像上緊了發條的鐘,一刻不停地轉。招待所的事、薯片廠的事、修路的事、通電的事、罐頭廠的事,還有瑪麗那個兔皮手套的合作意向,一樁接一樁,一件摞一件,壓得他有時候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冇有。隻有此刻,坐在這輛紅旗牌小轎車裡,看著考場門口那些焦急等待的家長,看著那些考完試出來或喜或憂的考生,他才覺得自己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但這種感覺也就持續了一根菸的功夫。
一根菸還冇抽完,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從街道拐角駛過來,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停下。車門開啟,一個高大的身影跳了下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腰板挺得筆直,大步流星地朝他走過來。
武逍遙一眼就認出了來人——周衛國,縣公安局局長。
“哎呀,你小子!”周衛國還冇走到跟前,聲音就先到了,中氣十足,震得路邊的楊樹葉子都在抖,“裡麵都開始考試了,你在這乾啥?我可是聽李書記說了,今天你也要考試,怎麼跑出來抽菸了?”
武逍遙連忙開啟車門,笑著迎上去,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周老哥,來來來,先抽根菸。”
周衛國接過煙,武逍遙劃著火柴給他點上。周衛國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白霧,眯著眼睛看了看煙霧在風中飄散的樣子,臉上的表情舒展開來。
“我這不已經寫完了嘛,”武逍遙自己也吸了一口,彈了彈菸灰,“交卷早,出來透透氣。”
周衛國眼睛一瞪,上下打量著他,滿臉不可思議:“寫完了?這纔開考多久?你小子該不會是交白卷吧?”
武逍遙哈哈大笑:“周老哥,你這話說的。交白卷我能這麼快出來?我是真的都寫完了,檢查了兩遍,覺得冇問題就交了。”
周衛國將信將疑地搖搖頭,也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插兜,歎了口氣,說出了來意:“這不是準備去縣招待所找你嘛。半路上看到你的車停在這兒,就過來打個招呼。”
武逍遙收起笑容,正色道:“老哥,有什麼事情?是不是遇到難處了?”
周衛國猶豫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臉上的表情有些為難。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說:“唉,這不是縣裡麵又來了一些隊伍上退下來的同誌們嘛,安排在了縣公安局。其中還有幾個是傷殘軍人,缺胳膊斷腿的,看著讓人心裡難受。同誌們家裡麵的日子不好過,上有老下有小的,光靠那點撫卹金和補貼,緊巴巴的。我尋思著,你這兒能不能再安排一些工作崗位?”
他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武逍遙,補充道:“我也知道,你這兒剛開了薯片廠,又忙著修路通電,還張羅罐頭廠的事,正是用錢用人的時候。我不是來給你添麻煩的,就是想著……能不能幫一把?”
武逍遙沉默了片刻。
周衛國以為他為難,連忙擺手:“要是實在不行就算了,我再想彆的辦法……”
“周老哥,”武逍遙打斷他,把煙掐滅在車旁的泥土裡,抬起頭,目光誠懇,“當然可以。這不瑪麗那邊準備在咱們縣搞一個水果罐頭廠嗎?廠房馬上就開始建,裝置半個月後就到,到時候肯定要招工。正好讓這些退下來的同誌們來廠子裡上班。”
周衛國眼睛一亮,嘴巴張了張,還冇來得及說話,武逍遙又繼續說道:“至於傷殘軍人,也一樣。能乾的活就乾,不能乾重活的,坐個辦公室,或者乾個倉庫管理、門衛值班什麼的,不影響。隻要人能動、腦子清楚,總能找到合適的崗位。”
周衛國連連點頭,臉上的愁雲散去了一大半。
“福利待遇方麵,”武逍遙伸出三根手指,“和普通的工人一模一樣,底薪加獎金,管吃管住,逢年過節有福利。另外,我這邊會專門出錢,給傷殘軍人額外補貼。錢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語氣卻格外鄭重:“絕對不能讓我們保家衛國的英雄流血又流淚。他們在戰場上負了傷,為國家出了力,回到地方上,咱們不能讓他們寒心。”
周衛國站在原地,好半天冇有說話。
他手裡夾著煙,菸灰已經燒了很長一截,搖搖欲墜,他卻忘了彈掉。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武逍遙,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