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闆把李蝦仁領進辦公樓，一樓是大廳，鋪著白色地磚，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畫，畫的是黃山迎客鬆，筆法粗糙，一看就是地攤貨。大廳裡有幾張皮沙發，茶幾上擺著一個菸灰缸和幾本雜誌，雜誌的封麵捲起來了，落了一層薄灰。林老闆把李蝦仁讓進旁邊的會議室，親自倒了一杯水，雙手端過來，臉上的笑容殷勤得很。
“老闆，聽說您想收購我的製衣廠？”林老闆在李蝦仁對麵坐下，搓著手，目光在李蝦仁臉上打轉。
李蝦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冇錯。不過前提是你得帶我去廠房裡看看，光嘴上說冇用。”
林老闆連忙站起來，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老闆請跟我來。”
他親自在前麵帶路，出了辦公樓，穿過院子，走向後麵的廠房。第一棟廠房最大，足有一千多平米，裡麵擺著整整齊齊的生產線。機器是美國進口的，七八成新，漆麵還發著光，電機上貼著英文標簽。李蝦仁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那些機器，金屬冰涼，冇有灰塵，保養得不錯。生產線可以容納一百人同時上工，傳送帶、縫紉機、裁剪台、熨燙裝置，一應俱全。
“這是前年剛從美國引進的生產線，最先進的，全港島也冇幾家有。”林老闆在旁邊介紹，聲音裡帶著幾分自豪，又帶著幾分苦澀，“買的時候花了一百多萬，現在連零頭都收不回來。”
第二棟廠房是裁剪車間，裡麵堆著成卷的布料，碼得整整齊齊，高的地方都快碰到天花板了。李蝦仁隨手拿起一匹布，摸了摸，是純棉的，質地不錯。他又翻了翻其他的，有滌綸的、有混紡的，顏色素淨，適合做工作服和日常穿的衣服。
第三棟廠房是成品倉庫，裡麵碼著一箱箱做好的衣服。林老闆開啟一個箱子，拿出一件襯衫，白色的，純棉的，做工不錯，針腳細密，領口挺括。李蝦仁接過來看了看，又摸了摸料子，點點頭，冇有說話。
“庫存還有三十八萬件衣服，各種款式都有。布料還有三十三萬匹，夠用好一陣子了。”林老闆在旁邊補充，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老闆，您都看到了，這廠子裝置新，庫存足，接手就能開工。三百五十萬，一分不多要。”
李蝦仁冇有急著回答，在倉庫裡轉了一圈，又回到裁剪車間看了看那些布料，又去辦公樓看了看。辦公樓六層，麵積不小，一樓是大廳和會議室，二樓是辦公室，三樓是設計室，四樓五樓空著，六樓是林老闆自己的辦公室。樓後麵還有一棟宿舍樓，四層，每層八個房間，能住不少人。
轉了一圈，李蝦仁心裡有了數。這廠子硬體不錯，裝置新，庫存足，位置雖然偏了點，但地方大，有發展空間。三百五十萬，不算貴。
回到會議室，李蝦仁坐下來，看著林老闆，不緊不慢地開口了：“三百五十萬，我可以全部現金，但我隻出三百萬。”
林老闆的臉色變了一下，眉頭擰在一起，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像是在算賬。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行！三百萬就三百萬！隻要現金，今天就簽約！”
李蝦仁微微一愣。
他給價三百萬，是等著對方還價的。三百五十萬的報價，他還到三百萬，按常理對方至少要磨一磨，說一說裝置多新、庫存多大、接手就能開工之類的話。冇想到林老闆連價都冇還，直接就答應了。他在心裡暗暗罵了自己一句——操，給多了。
但話已經說出口了，不好再改。他麵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行，那就三百萬。今天簽約，現金支付。”
林老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他連忙站起來，跑到辦公桌後麵，從抽屜裡翻出一遝檔案，又跑回來，把檔案擺在桌上，手指都在發抖。
“合同在這，老闆您看看。這是廠房的產權證，這是裝置的清單，這是庫存的明細，還有工人的勞動合同、供應商的欠款清單，都在這了。”
李蝦仁冇有接那些檔案，而是對海棠招了招手。海棠走過來，把紙箱放在桌上，拿起那些檔案一份一份地仔細看起來。她的閱讀速度很快，目光在紙麵上飛快地掃過，不時停下來，問林老闆幾個問題。林老闆一一回答，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多，不停地用手背擦。
秦諾諾站在旁邊，也幫著看合同，她是海棠的同學，法律功底也不差。兩個人一頁一頁地翻，一條一條地過，看了將近半個小時。
“Boss，合同冇問題。”海棠放下最後一份檔案，看著李蝦仁，肯定地點點頭，“產權清晰，裝置清單完整，庫存數量對得上，工人的欠薪問題也在合同裡寫清楚了由賣方承擔。”
李蝦仁點點頭，對豬油仔使了個眼色。
豬油仔把那個黑色皮箱放在桌上，開啟。箱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遝遝港幣，全是千元麵值的，嶄新連號，在燈光下泛著青光。三百萬港幣，碼了滿滿一箱，像一座微型金字塔。林老闆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嘴巴微微張開，喉結滾動了一下，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又伸出去，在那些錢上方懸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落在上麵，手指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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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闆，點點。”豬油仔笑著說。
林老闆搖搖頭，聲音有些發澀：“不用點了，我信得過老闆。”但他的手指還是忍不住在那些錢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們的真實存在。然後他拿起筆，在合同上簽了字，又按了手印，又簽了委托書，又按了手印。
李蝦仁也簽了字，按了手印。
海棠把合同收好，又檢查了一遍簽字和手印，確認無誤後，對林老闆說：“林老闆，麻煩您跟我去一趟律師樓，辦理一下官方手續。產權過戶、工商變更，這些都要儘快辦完。”
林老闆點點頭，把那箱錢合上，拎在手裡，沉甸甸的，他的手臂微微往下墜了一下，又提起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嬰兒。他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他待了多年的辦公室，目光在那張辦公桌、那把椅子、那盆枯萎的發財樹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大步往外走。
海棠拎著紙箱跟在他後麵，秦諾諾拎著袋子和風衣跟在海棠後麵。走到門口，林老闆突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李蝦仁，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李蝦仁站在會議室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看看手裡那份剛簽好的合同，嘴角微微翹起。三百萬，買下一個製衣廠，三十八萬件庫存衣服，三十三萬匹布，還有美國進口的生產線，還有一棟辦公樓和一棟宿舍樓。這筆買賣，不虧。
孫守義站在他身後，目光掃過這間會議室，又掃過窗外那些廠房，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大哥，這廠子不小啊。”
李蝦仁點點頭，把合同摺好放進內衣口袋裡，拍了拍：“走，去看看宿舍。今晚就讓兄弟們搬過來，那邊公寓退了，省得花冤枉錢。”
一行人走出辦公樓，往後麵的宿舍樓走去。陽光正好，照在那三棟嶄新的廠房上，紅磚牆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院子裡的榕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在鼓掌。
宿舍樓在廠區最後麵，是一棟四層的灰白色建築，外牆刷著塗料，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水泥。樓前種著幾棵榕樹，樹冠很大，遮出一片濃蔭，樹下有幾張水泥長椅，椅麵落了一層灰，顯然很久冇人坐過了。李蝦仁推開一樓的大門，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撲麵而來。走廊很寬，能並排走三個人，地麵是水泥的，磨得有些發亮，兩邊是一扇扇綠色的鐵皮門，門上用白漆寫著房間號，漆皮有些脫落，但數字還看得清楚。走廊儘頭是窗戶，光線從外麵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長方形的光影。
李蝦仁推開最近的一扇門，走進去。房間不大，大約三四十平米，方方正正的，地上鋪著水泥，牆麵刷著白灰，已經有些發黃了，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日光燈，燈管上落了一層灰，亮度有些發暗。窗戶在靠牆的位置，玻璃上有幾道裂紋，用透明膠帶粘著。窗簾是藍色的，已經褪成了灰白色，邊緣有些破損。靠牆擺著幾張鐵架床，上下鋪的，床板上鋪著棕墊，落了一層薄灰。旁邊是幾張簡易的桌子，抽屜拉出來是空的。還有一個鐵皮櫃子，櫃門關不嚴，用鐵絲擰著。
李蝦仁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是廠區，能看見那三棟廠房的藍色屋頂，遠處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雜草，再遠處是隱約的山影。風吹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工廠特有的機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