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房間和部隊的宿舍一樣。”孫守義跟在他後麵走進來，目光掃過那些鐵架床和鐵皮櫃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一個房間鋪開上下床，能住八個人。以前我們在連隊就是這樣，一個班一個房間，上下鋪，鋪蓋捲一捲就是揹包，緊急集合的時候，三分鐘就能全連集合完畢。”
李蝦仁點點頭，轉身走出房間，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廊兩側每隔幾米就有一扇門，有些開著，有些關著，開著的那幾間格局都差不多，鐵架床、桌子、櫃子，隻是擺放的位置不同。走到走廊儘頭，左手邊是水房，門開著，裡麵有幾個水泥砌的水池，一排水龍頭，有些龍頭已經鏽住了，擰不動，有幾個還能出水，擰開的時候發出吱吱的響聲，水流不大，但還算清澈。水房的地麵濕漉漉的，牆角的瓷磚缺了幾塊，露出底下的水泥。
右手邊是澡堂，推開門，裡麵是一排淋浴噴頭，裝在牆上的水管上，每個噴頭下麵有一個水泥墩子，可以放肥皂和毛巾。地麵是磨砂的，防滑，牆邊有一排鐵鉤，可以掛衣服。李蝦仁開啟一個噴頭試了試，水管裡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噴出細細的水流，水壓不大，但夠用了。
再往前走是衛生間，蹲坑式的，每個蹲位之間有用水泥牆隔開，門口有洗手池，池子上方的鏡子碎了一角，照出來的人影像裂成了兩半。
李蝦仁一層一層地看，二樓和三樓的格局跟一樓差不多，隻是多了幾間辦公室。辦公室在走廊的兩端，門是木頭的，刷著暗紅色的漆，漆麵有些剝落。推門進去，裡麵擺著幾張辦公桌和椅子，桌上有一個老式的檯燈和一部黑色的轉盤電話，電話機上落了一層灰。牆上掛著一幅地圖，是港島的地圖，紙張已經發黃髮脆了，邊角捲起來。還有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已經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四樓的格局跟下麵不一樣，房間更大一些，每間能住的人更多，還有幾間大的活動室，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孫守義站在活動室中間，環顧四周，若有所思地說：“這地方不錯，可以改成健身房，放些器械，讓兄弟們鍛鍊身體。以前在連隊，每天都要出操，現在雖然退伍了，但身體不能荒廢。”
李蝦仁點點頭，冇有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廠區。從這裡能看到整個廠子的全貌——三棟藍色的廠房並排排列，辦公樓在最前麵，宿舍樓在最後麵，中間是一片空地，水泥地麵，有些地方裂了縫，長出幾棵野草。空地的一角堆著一些廢舊的木箱和鐵桶，上麵落滿了灰，生滿了鏽，不知道在那裡堆了多久。
從整體佈局來看，這裡當年建廠的時候應該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廠房在前，辦公樓居中，宿舍樓在後，功能分割槽明確，動線合理。可惜經營不善，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李蝦仁在宿舍樓裡轉了兩圈，把每一層都看了一遍，心裡有了底。四層樓，每層有十六個房間，每個房間住八個人，整棟樓能住四五百人。水房、澡堂、衛生間每層都有，雖然設施有些老舊，但功能齊全，能正常使用。辦公室每層兩間，可以做會議室或活動室。一樓的值班室挨著大門，有窗戶可以看見外麵，方便安保。
相比起同一時間內陸的住宿條件，這裡的環境要好上不少。在內陸的很多地方，工人住的還是大通鋪，幾十個人擠在一間大屋子裡，冇有洗澡的地方，冇有像樣的廁所，冬天冷夏天熱。而這裡，每個房間都有窗戶，通風采光都不錯，有專門的水房和澡堂，有獨立的衛生間，基礎設施完善，基本生活需求都能滿足。
李蝦仁轉過身，看著孫守義，滿意地點了點頭：“老孫，你跑一趟，把兄弟們全都拉過來吧。今天晚上就在這裡住了。怎麼樣，認不認識路？”
孫守義站得筆直，嘴角微微翹起，眼神裡帶著幾分自信：“老闆，您放心吧，我們好歹也是偵察兵出身，就是探路的。在連隊的時候，夜間行軍、地圖判讀、方位識彆，這些都是基本功。怎麼可能找不見路呢？我這就去把兄弟們全都接過來。”
李蝦仁笑著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扔給孫守義。孫守義一把接住，鑰匙在手裡攥了攥，金屬的觸感冰涼而實在。他轉身往外走，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皮鞋是李蝦仁昨晚讓人給他們買的，嶄新的，黑色的鞋麵擦得鋥亮，在地麵的反光裡映出一閃一閃的光。
走到樓梯口，孫守義突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李蝦仁，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李蝦仁看著他，等著他開口。孫守義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點了點頭，轉身下了樓。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處，腳步聲從四樓傳到三樓，從三樓傳到二樓，從二樓傳到一樓，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李蝦仁站在四樓的走廊裡，看著孫守義離開的方向，嘴角微微翹起。他轉身繼續在宿舍樓裡轉了一圈，從四樓走到一樓，從一樓走到四樓，推開幾間空房間的門，檢查了一下門窗和床鋪，又去水房擰開水龍頭試了試水，去澡堂看了看噴頭的狀況，去衛生間衝了一下馬桶，確認一切都還能用。水壓雖然不大，但夠用；噴頭雖然舊了，但冇堵；馬桶雖然老式，但沖水順暢。他又去一樓的值班室看了看，值班室不大，十來平米，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張單人床，桌上有一部電話和一本登記簿，簿子上密密麻麻寫著來訪記錄，日期停留在三個月前。值班室的窗戶正對著廠區大門，視野很好，能看見門口那兩棵榕樹和那扇生鏽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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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蝦仁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拿起那本登記簿翻了翻。前麵的記錄還算規範，來訪時間、來訪事由、接待人、離開時間，每一項都填得清清楚楚。越往後越潦草，有些隻寫了個日期，有些隻寫了個名字，有些乾脆空著。從三個月前開始，就冇有任何記錄了。他合上登記簿，放回原處，站起身，走出值班室。
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走廊裡很安靜，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空氣中有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絲鐵鏽的腥氣，混在一起，像是舊時光的氣味。
李蝦仁走到宿舍樓門口，站在台階上，看著外麵的廠區。院子裡的那幾棵榕樹在風中輕輕搖晃，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遠處那三棟藍色的廠房在夕陽下變成了深灰色，屋頂的瓦片有些已經鬆動了，風吹過來，偶爾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再遠處是那片荒地，長滿了野草，在夕陽的映照下變成了金黃色的海洋，風吹過的時候，草浪一波一波地起伏著，像海麵上的波浪。
他想起孫守義剛纔說的話——“在連隊的時候，夜間行軍、地圖判讀、方位識彆，這些都是基本功。”這些從部隊出來的漢子，習慣了集體生活，習慣了服從命令，習慣了吃苦耐勞。給他們一間能遮風擋雨的房間，一張能躺下睡覺的床，一個能洗熱水澡的澡堂，他們就能安安穩穩地住下來，踏踏實實地乾活。對他們來說，這樣的條件已經很好了。比起內地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這裡簡直是天堂。
李蝦仁站在台階上，等著孫守義帶兄弟們回來。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院子裡的水泥地麵上。他掏出一支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夕陽的餘暉中緩緩升起，慢慢散開，像是思緒在空氣中飄散。他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要做的事——工廠接手了，接下來要開工生產，要招聘工人，要找訂單，要開啟銷路。兄弟們安頓好了，接下來要辦身份證明，要考駕駛證，要熟悉港島的環境。律師團隊也基本組建了，海棠是個能乾的人，有她在，法律上的事就不用操心了。還有雷洛，還有豬油仔，還有那三百五十萬——不，三百萬買下的這個廠子，還有那些庫存的衣服和布匹，還有那套嶄新的生產線。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雖然中間有些波折，但大方向冇有錯。他深吸一口氣，把菸頭彈出去，菸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很快熄滅了。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李蝦仁抬起頭，看見幾輛麪包車正從廠區大門開進來。銀灰色的蘭博基尼打頭，深藍色的賓士跟在後麵，五輛白色麪包車排成一列，在夕陽的映照下閃著光。車隊穿過院子，在宿舍樓前停下來。孫守義從蘭博基尼裡跳出來，大步走向李蝦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