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聽令!從現在開始,一級電磁靜默!”
山坡下,忙著搶修、搬彈、抬傷員的隊伍齊齊一頓。
“無線電全部停發!”
“所有車輛熄燈!”
“發動機間歇點火,非必要不準暴露熱源!”
“從這一刻起,誰敢再往外打一個沒必要的訊號,我親手斃了他!”
聲音炸過山溝,所有人後背都繃緊了。
林曉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抬頭:“你是要切斷敵艦校射鏈?”
“不是切斷,是讓它瞎。”
陳峰眼神冰冷,抬手指向遠處被炸斷的山道。
“剛才三輪炮,第一輪找大概位置,第二輪咬尾,第三輪直接砸必經路。”
“它不是神,是有人在給它喂眼睛。”
“那我就把它的眼睛,一個個捂死。”
王大柱抹了把臉上的灰,咬牙道:“團長,那幫狗日的在海上,咱現在連船影子都沒看見。它能轟咱,咱還不能露頭,憋屈!”
“憋屈就對了。”
陳峰看著他,語氣反而更沉。
“它想逼的就是你急。”
“你一急,車隊就會抱團,火力就會暴露,煙火、無線電、熱源、車轍,全是坐標。”
“它巴不得你蹦起來給它當靶子。”
王大柱張了張嘴,憋出一句:“那咱就這麼躲著?”
“誰說要躲?”
陳峰冷笑,“老子是在給它下套。”
這句話一落,周圍幾個營連長眼睛都亮了一下。
陳峰已經抬手招呼:“林曉,地圖。”
林曉撲過來,把一張新攤開的戰區圖按在彈藥箱上,手指還在發抖,但眼神已經重新穩住了。
陳峰直接在圖上連點三處。
“這裏,這裏,還有這裏。”
“山線、穀口、次坡反斜麵。”
“煙幕車給我沿山線噴煙,做連續遮蔽帶。”
“工兵連立刻布假炮位,用報廢炮管、木架、帆布、土色網,十分鐘內給我堆出一整個重炮營。”
“裝甲營抽二十輛半履帶、十輛壞車殼,再加篝火桶和假排氣管,給我擺一條會‘移動’的假車隊。”
“做得像一點。”
“我要讓海上的王八覺得,老子主力就在它眼皮底下爬。”
王大柱一拍大腿,眼珠子都瞪圓了:“好傢夥,拿破車殼騙戰列艦?”
“騙的不是船,是船上的測距員。”
陳峰聲音發冷。
“它主炮再大,也要靠落點修正射表。”
“隻要它下一輪落點被咱們引走,它的校射視窗就廢了。”
“海上主炮最值錢的不是炮彈,是時間。”
林曉接得極快:“一旦它把修正量浪費在假目標上,後麵再想重新咬住真主力,至少要多打一到兩輪試射。”
“對。”
陳峰看了她一眼,“所以這兩輪,老子要它一炮都摸不著正主。”
命令一層層砸了下去。
整片山溝像突然換了節奏。
先前是搶命。
現在,是做局。
“通訊連!停發明碼暗碼,一律閉嘴!”
“電台隻收不發,備用耳機全開!”
“煙幕車呢?煙幕車給老子推上山線!”
“工兵!木架、舊篷布、斷炮管,全搬過去!”
“快快快!誰手慢誰吃炮彈!”
夜色剛壓下來,整片山地便開始出現一種詭異的靜。
車輛燈火全滅。
連發動機聲都被控製到了最低。
隻有人在黑暗裏奔跑,鐵鍬鏟土,鎚子敲木架,繩索勒緊報廢炮管時發出的輕響。
像一群在炮火邊緣縫補殺局的匠人。
陳峰站在高處,藉著偶爾閃過的火柴光,看著下麵的隊伍。
李虎快步上來,低聲道:“團長,假炮位的底座已經開始壘了。可時間太緊,真能騙過去?”
陳峰叼上煙,沒點。
“能不能騙過去,不靠像不像。”
“靠貪不貪。”
李虎一愣。
陳峰繼續道:“敵艦剛嘗過咱們巨鼠這塊肉,眼下最想的是什麼?不是亂炸,是抓住主力打死。”
“這種時候,它隻要看到一個‘像主力’的陣地,自己就會往那邊修正。”
“人一著急,最容易信自己想信的東西。”
李虎咧了咧嘴:“那小鬼子這回得吃口大的。”
“還不夠。”
陳峰扭頭看向林曉,“你那邊怎麼樣?”
林曉蹲在一塊彈藥箱邊,身旁擺了三台拆開的監聽裝置,耳機線纏了一地。
她眼底發紅,手卻快得驚人。
“敵艦沒再盲打,說明他們也在重新確認。”
“我抓到兩段海軍短報碼,還有前沿觀測機殘留回波,但很碎。”
“另外,相控陣那邊雖然被乾擾得厲害,可前幾輪主炮彈道穿過雲層時,留下了一點異常回波尾跡。”
她說著,抬手在地圖邊緣畫出三道弧線。
“一條是從惡魔角深水區切進來的遠海扇麵航線。”
“一條是借潮流貼著碎星灣外海礁鏈低速滑行的隱蔽航線。”
“還有一條最危險——”
她筆尖一頓,點在海圖一處灰藍色區域。
“它可能在碎星灣外海扇麵做‘遊弋校射’。”
“也就是說,它不是固定停船,而是在海上緩慢換位,一邊開炮,一邊修正。”
王大柱聽得頭都大了:“說人話。”
林曉抬頭,乾脆利落:“人話就是,它很雞賊,不站著給咱們打。”
王大柱罵了一聲:“狗日的海軍。”
陳峰卻盯著那三條線,一言不發。
三條線。
全指向碎星灣外海扇麵。
這不是巧合。
他眼底微微一沉。
這時,山線上忽然有人壓著嗓子喊:“煙幕車到位!”
下一秒。
嗤——
嗤嗤嗤——
數輛煙幕車沿著山脊緩慢開出,噴口同時開啟。
濃白帶灰的煙霧瞬間像被撕開的棉絮,從山線滾了出來。
風一卷,整片反斜麵、穀口和假陣地之間,立刻被一層厚得發沉的煙牆遮住。
本就黑的山地,更像一下沒進了墨裡。
“好。”
陳峰揮手,“假車隊動起來。”
幾分鐘後,幾處被布好的假目標開始“活”了。
報廢車殼被掛上偽裝布,後麵拖著小火桶,藉著木輪和人推,沿山腰緩慢移動。
遠遠看去,就像一支刻意熄燈、卻仍有熱源泄露的裝甲分隊。
而另一邊,幾根插在土坡後的廢炮管,被支架抬高角度,再配上偽裝網和刻意堆起的彈藥箱輪廓,居然真有幾分重炮陣地的意思。
王大柱蹲在山石後看了兩眼,嘴角直抽。
“團長,咱這要放白天,估計一眼就穿幫。”
“白天是白天,現在是夜裏。”
陳峰看都沒看他,“隔著幾百公裡,穿煙幕、靠殘波、憑觀測回報修射表,你真以為那幫測距員有透視眼?”
王大柱一想,也是。
正說著,林曉忽然把耳機按緊,整個人一僵。
“來了。”
陳峰轉頭:“說。”
“敵艦啟動二次裝填流程了。”
她語速飛快,幾乎沒有停頓。
“短報碼有‘方位修整’、‘扇區重分配’、‘觀測鏈恢復’三個關鍵詞。”
“他們應該重新鎖定了某片區域。”
“很可能就是我們放出去的假熱源帶。”
陳峰咧嘴,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都趴好。”
“看它信不信。”
所有人幾乎同一時間壓低身體。
夜風卷著煙。
山地一片死寂。
數十秒後。
遠海方向,那種沉得讓人心口發麻的低雷,再次沿著地麵傳來。
一聲。
兩聲。
不是齊射,是間隔射。
主炮在精打細算。
林曉臉都白了,死死盯著那片煙幕:“第一發快到了。”
下一瞬。
轟!!!!!
一團火光猛地從北側假車隊區域騰起。
山皮都被掀飛了一層。
幾輛用報廢車殼拚起來的假目標,當場被炸成四散亂飛的鐵片,連帶著故意擺在旁邊的油桶、木箱、帆布全被衝上了天。
衝擊波撲來,煙幕卻沒散,反而被炸得更加翻滾。
王大柱瞪大眼睛,猛地一拍大腿:“打偏了!真偏過去了!”
還沒等他笑完。
第二發,到了。
轟隆!!!!!
這次直接砸進了那片假炮位。
幾根斷炮管像火柴棍一樣被掀翻,木架炸成碎片,塵土和火星捲上半空,場麵看起來簡直像一個主力炮兵陣地被點了名。
遠處幾個老兵看得眼皮直跳。
如果那是真陣地,剛才這一輪至少得死一片。
可偏偏——那是假的。
李虎咧著嘴,壓著聲音罵:“好,真他孃的好!狗日的校射窗,砸到假墳頭上去了!”
王大柱更是激動得差點站起來:“團長!這回真把海上的王八耍了!”
“坐下。”
陳峰一把將他按回去,聲音低得嚇人,“這才剛開始。”
可即便如此,周圍人的眼神還是亮了。
那是一種硬生生從炮口底下摳回命的興奮。
不是虛的。
是真正拿敵人的主炮當猴耍。
海上戰列艦又怎麼樣?
口徑再大,照樣能騙。
幾秒後,山溝深處傳來一陣細細密密的騷動。
李虎回頭一看,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那片原本還被主炮覆蓋威脅的低地邊緣,一隻隻灰黑色影子正貼著泥坡、石縫、殘木,成群成片地往外鑽。
是巨鼠集群。
它們剛才一直被火網路卡在外側山帶,隻要敵艦主炮持續咬住這片區域,它們就動不了。
而現在,敵艦校射被假陣地帶偏,真正的殺傷區短暫空了出來。
這群東西像聞到血味一樣,開始大規模脫離炮火覆蓋帶,悄無聲息地朝南側地形複雜區遷移。
李虎低聲道:“團長,鼠群跑出來了。”
陳峰掃了一眼,點頭:“這就是咱們多賺出來的時間。”
林曉也看見了,神情卻沒有半點輕鬆,反而更快地記錄著什麼。
她忽然開口:“不對。”
陳峰側目:“怎麼?”
“敵艦剛才兩發,全砸在假目標上,說明什麼?”
她抬起頭,眼神極快。
“說明我們的欺騙有效。”
“但也說明另一件事——它並不是無差別轟炸,它是在認真找主力。”
“它為什麼非盯著這片山地不放?”
王大柱脫口而出:“因為咱們巨鼠在這兒啊。”
“隻是巨鼠嗎?”
林曉搖頭,手裏的鉛筆在海圖上重重點了點。
“它的三條可能航線,全指向碎星灣外海扇麵。”
“如果隻是為了打我們,它沒必要把位置卡得這麼微妙。”
“惡魔角深水區能打,外海扇麵也能打,可它偏偏總繞著碎星灣方向活動。”
她越說越快,像是把一塊塊散亂的碎片強行拚了起來。
“之前它裝了兩千枚‘天照之怒’變異毒氣彈。”
“目標本來就是碎星灣。”
“後來它忽然轉向內陸,對巨鼠開炮,看起來像臨時起意,實際上很可能不是。”
陳峰眸光一冷:“繼續。”
林曉深吸一口氣,把雷達殘波記錄、聲測方向、截獲電報碼一起攤開。
“這是剛才三輪主炮的聲測方向。”
“這是殘波回傳的角度偏差。”
“這是海軍火控報碼裡反覆出現的‘扇麵’、‘灣口’、‘潮窗’。”
“這三組資料單看都亂,可疊在一起,隻有一個結果——”
她猛地在地圖上劃出三條線。
三條線,像三把刀,齊齊刺向碎星灣外海。
“第一條,遠海主炮遊弋線,負責跨海盲射和遠端壓製。”
“第二條,中近海毒彈投送線,適合在潮汐視窗接近灣口。”
“第三條,撤離線。”
她抬頭,臉色發白,卻異常篤定。
“這艘船,不是在‘順路’威脅碎星灣。”
“它就是衝著碎星灣去的。”
一句話,讓空氣都冷了下來。
王大柱先是一愣,隨即臉色變了。
“那它打咱們……是在拖住咱們?”
“不是拖。”
陳峰聲音低沉,“是逼。”
“逼老子留在山裏跟它耗。”
“隻要主力一直被主炮壓在這片山地,它就能安心往碎星灣靠。”
林曉點頭,手指死死按著地圖。
“而且陸軍拿它沒辦法。”
“我們在山裏有坦克、有重炮、有巨鼠,可海上的目標超出反斜麵,山地火炮視界有限,機動也跟不上。”
“除非——”
她頓了一下。
陳峰已經替她說完:“除非把戰場,從山裏拉到海邊。”
兩人對視了一眼。
都明白了。
眼下這局,山地再打下去,贏不了根子。
海上的王八不出來,他們陸軍再強,也隻是被動挨炮。
唯一能反製它的支點,不在這片被打爛的山坡上。
在碎星灣。
那裏有海岸線,有灣口,有潮汐瓶頸,有可能構建岸艦導彈火力區,也有可能佈置真正的獵殺場。
前提是——他們得先趕過去。
王大柱也聽明白了,臉色瞬間一沉:“團長,你是說咱們不跟它在山裏耗了?”
陳峰抬手,指向南方。
“放棄山地糾纏。”
“主力即刻南下碎星灣。”
王大柱呼吸一滯:“現在?”
“就現在。”
“可後麵還有傷員、補給、翻車、塌方……”
“能帶的帶,帶不走的炸。”
陳峰聲音像鋼,“巨鼠開路,鼠式斷後,裝甲群按分散縱列南下。”
“山裡這一仗到頭了。”
“繼續在這兒繞,隻會讓那艘船牽著鼻子走。”
李虎舔了舔嘴角,眼裏騰起一股狠勁:“去海邊打它?”
陳峰冷笑:“不打它,難道給它讓路?”
王大柱胸口那團火瞬間又燒了起來:“好!老子早就憋夠了!海上的王八能怎樣?隻要把它釘進灣裡,照樣扒皮拆骨!”
“別光會吼。”
陳峰掃他一眼,“南下途中,全軍繼續靜默。煙幕和假目標再留十五分鐘,讓敵艦繼續浪費校射。”
“我要它以為咱們還窩在山裏。”
“等它反應過來,咱們已經奔碎星灣去了。”
“明白!”
命令像鞭子一樣抽出去。
整個隊伍立刻動了。
假陣地那邊,倖存的誘餌火桶還在燃,偶爾有人故意敲幾下鐵皮,製造出“搶修”與“調車”的錯覺。
煙幕仍順著山線滾。
像一堵會呼吸的灰白牆,把真正的部隊後撤痕跡吃得乾乾淨淨。
而另一邊。
真正的裝甲主力已經壓著燈、熄著大半熱源,一輛接一輛切進南向穀道。
巨鼠那龐大的鋼鐵艦身緩緩轉頭,履帶碾過碎石與焦土,發出低沉而壓抑的轟鳴。
像一頭終於找準獵物方向的史前凶獸。
陳峰最後看了一眼那片還在冒煙的假炮位,嘴角扯出一抹冷意。
“讓它再瞄一會兒。”
“等它發現自己打的是堆破爛,臉色一定很好看。”
林曉忍不住輕輕吐了口氣。
剛才那種一直壓在心口的巨石,終於鬆了一角。
主炮耍敵艦測距。
這事太瘋了。
但偏偏成了。
而且成得漂亮。
這份漂亮,不是熱血,是冷靜,是把每一分地形、煙幕、時間和敵人的心理都榨到了極限。
她看著陳峰的背影,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戰慄。
這個男人,是真的敢拿一整艘戰列艦當獵物。
南下隊伍剛剛排開。
後方監聽組忽然有人壓著嗓子驚叫:“敵艦又發報碼了!”
林曉一把抓過耳機。
幾秒後,她快速翻譯,眼底竟閃過一絲鋒利的笑。
“它在修正第三輪落點。”
“報的是:‘先前觀測有效,目標疑似集中於二號煙幕區,繼續壓製。’”
王大柱聽完,差點笑出聲來:“哈哈哈!它還真上當了!”
“閉嘴,小聲點。”
陳峰嘴上這麼說,眼裏卻也多了一分冷色。
敵艦已經被拖進誤區。
校射視窗,真的被他們騙走了。
而隨著敵艦主炮繼續朝假目標區浪費時間,那片原本被鎖死的山地火網,正在一點點失去對真實主力的控製。
這就是戰術欺騙的價值。
你打得再凶,打錯了地方,也隻是替老子開路。
不遠處,南向地帶裡,更多巨鼠群正無聲無息穿出殘林和亂石,徹底脫離炮火覆蓋區,朝更開闊、更濕冷的方向湧去。
像一股灰黑色的潮。
林曉看著那一幕,低聲道:“它們也在往南。”
“動物都知道哪裏有活路。”
陳峰翻身上車,“人更得知道。”
就在這時。
一名參謀跌跌撞撞從後方跑來,鞋都跑掉了一隻,臉色煞白。
“團長!團長!”
“說。”
“幷州資訊中心剛送來的最新匯總!”
參謀把一份還帶著泥的紙單死死攥在手裏,嗓子都啞了。
“碎星灣最新收容數字——”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飄。
“八十七萬四千三百二十一人。”
四周,瞬間一靜。
連王大柱都愣住了。
“多少?”
參謀眼眶發紅,幾乎是喊出來的。
“八十七萬多!還在漲!”
“周邊逃難的、轉運的、傷民、難民,全在往碎星灣擠!”
“港口、灘地、棚區、山腳,全滿了!”
“現在那邊不是一個灣口,是一鍋人!”
風從南麵吹來,帶著冷腥的水汽。
陳峰坐在裝甲上,緩緩抬頭,望向那片看不見的南方海線。
八十多萬人。
而海上,有一艘八萬噸的鋼鐵怪物,帶著兩千枚毒氣彈,正沿著三條可能航線,朝那裏壓去。
山裡能騙它一輪。
碎星灣,卻騙不了一城人的命。
陳峰的手,慢慢攥緊了車體邊緣。
鋼鐵在他掌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聲音不大,卻讓周圍每個人都頭皮發麻。
“傳令。”
“全軍加速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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