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
傳令兵幾乎是撲進臨時指揮點,胸口起伏得像拉風箱。
“碎星灣最新收容數字出來了!”
山坳裡,正在覈對路線圖的幾名軍官同時抬頭。
林曉一把接過電報紙,掃了第一眼,臉色就變了。
“港區、灘地、臨時棚區、北山腳避難帶,現有難民——八十七萬九千六百一十二人。”
她唸到最後一個字時,聲音都啞了。
四週一下靜得可怕。
王大柱嘴裏叼著的煙,啪地掉進泥裡。
“八……八十多萬?”
“不是一城人,是快趕上半個戰區了吧?”
“那地方裝得下嗎?”
林曉攥緊紙頁,繼續往下念。
“其中老弱婦孺佔六成以上,港口糧倉已經見底,沿海警戒線混亂,醫護點爆滿。另據偵察組判斷,敵艦‘深淵巨獸’仍在碎星灣外海扇麵活動,有隨時接近灣口的可能。”
最後一句落下,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所有人都明白那句“接近灣口”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靠近。
那是屠殺倒計時。
王大柱最先罵出聲:“他孃的,八十多萬人擠在海邊,要是那艘王八船真把‘天照之怒’往港口一砸……”
沒人接他的話。
因為答案太清楚了。
不是死多少的問題。
是整個碎星灣,會一夜變成死港。
風從南麵卷進來,帶著潮濕的鹹腥氣,吹得地圖邊角啪啪作響。
陳峰站在地圖前,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從山地路線,緩緩移到海岸線,再落到那個被反覆標紅的名字上——碎星灣。
就在這時,一名作戰參謀咬了咬牙,還是開了口。
“團長,我說句實話。”
“說。”
“我們現在南下,肯定來得及搶到海邊陣位。但問題是,咱們後麵這一路打下來,列車炮殘骸、重炮陣地廢鋼、海神聯隊的炮管,還有前麵那幾波鬼子飛機殘骸,很多還沒徹底撈乾凈。”
他抬手指了指北麵的山線。
“那可都是硬貨。”
“尤其四門八百毫米列車炮殘骸,回……咳,回收價值肯定驚人。”
王大柱一聽,眼珠也跟著轉了一下。
他最清楚陳峰那套“破爛也值錢”的本事。
那些東西,要是真全吞下去,後麵再造多少鋼鐵玩意兒都夠了。
另一名軍官也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而且現在全軍剛脫離敵艦校射區,正是喘口氣的時候。”
“如果立刻全速轉海邊,補給線會被拉得很長。”
“再說,海邊不是山地,咱們的重灌甲、巨鼠、鼠式,到了那種灘地和港區,未必施展得開。”
話說得不難聽。
甚至很現實。
北麵有戰利品,有積分,有補血的機會。
南麵,是一口隨時會炸開的鍋。
賭哪邊,幾乎不用算。
可陳峰沒看他們,隻是伸手從林曉手裏抽過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上麵的數字。
八十七萬九千六百一十二。
他看得很慢。
然後,抬頭。
“你們剛才說,那些殘骸值錢。”
幾人下意識點頭。
“是,團長。”
“很值錢。”
陳峰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那我問你們。”
“跟八十七萬條命比,哪個更值錢?”
一句話,像刀子一樣紮下來。
剛才開口的兩個軍官臉色一僵,喉嚨瞬間堵住了。
王大柱也不吭聲了。
陳峰把電報紙往地圖上一拍。
啪!
“列車炮殘骸再值錢,它也是塊廢鐵。”
“海神聯隊那些炮管再值錢,也換不回一口活人的氣。”
“碎星灣那八十多萬人,要是被毒氣一夜悶死——”
他抬起眼,目光像冰一樣掃過眾人。
“你們告訴我,老子回頭就是撈一座金山,有屁用?”
四周安靜得針落可聞。
沒人敢再接這話。
陳峰卻沒停。
“敵艦為什麼隔著海還要朝我們開炮?”
“不是它閑。”
“是它知道咱們隻要被困在山裏,碎星灣那八十萬人,就隻能自己等死。”
“它拿主炮拖咱們,拿毒氣等著收命。”
“這不是戰術。”
“這是在挑著最軟的地方捅刀子。”
他一拳砸在地圖南線。
“所以這仗,從現在開始,不是追殲殘敵。”
“是保海邊!”
這句話一落,整個指揮點的氣氛猛地一變。
剛才還在權衡得失的軍官,一個個背都挺直了。
陳峰直接下令。
“命令,原定北線回收與追擊方案,全部取消。”
“裝甲營、重炮群、防空營、工兵營,全體轉向南線。”
“目標——碎星灣。”
“誰敢再提先撈戰利品,我讓他自己留山裡慢慢撿!”
轟的一下。
一股壓了許久的火,像是被徹底點著了。
王大柱第一個吼出來。
“是!”
可緊接著,他又皺起眉頭。
“團長,命令沒問題,但有個麻煩。”
“說。”
王大柱蹲下,手指在地圖上一劃。
“咱們現在的位置,到碎星灣,中間要翻三段山地、過兩道窪穀,再切一條舊鹽路。”
“輕裝部隊還能沖。”
“可巨鼠、鼠式、虎式、黑豹,再加咱們後麵的重炮車和彈藥拖掛,這些東西一旦全壓上去,行軍速度肯定被拖死。”
他抬頭,神情難得凝重。
“海邊不是內陸平原。”
“道路爛,橋樑承重差,灘地又軟。”
“萬一重灌半路趴窩,別說佈防,咱們自己就先堵死了。”
這話一出,幾名裝甲軍官也都點頭。
他們不怕打。
怕的是還沒到海邊,隊伍先被地形拖成一串。
那時候,別說攔戰列艦,連移動都成問題。
林曉也快速補了一句。
“還有一點。”
“敵艦既然盯著碎星灣,肯定有海空偵察鏈在外圍活動。”
“白天大規模重灌機動,暴露概率極高。”
“我們現在一旦被提前發現,南下路線很可能會再吃跨海炮擊。”
局麵,一下又繃緊了。
然而陳峰沒有半點猶豫。
他直接把地圖拉到地上,半蹲下去,手指沿著幾條線飛快劃過。
“誰說重灌必須走一條路?”
王大柱一愣。
陳峰已經在地圖上重重劃出三道線。
“第一路,輕裝前出。”
“黑豹、防空車、半履帶、特戰排,組成先鋒群,先切南線舊鹽路,目標不是硬沖海邊,是先搶碎星灣外圍高地和港外路口。”
“誰先到,誰先把灣口眼睛給我按住。”
林曉眼神一亮。
這是先搶情報位和製高點。
隻要有人先把海岸線看住,後麵的重拳纔有落點。
陳峰第二根手指,直接壓到山地背坡。
“第二路,重灌主力分段走。”
“巨鼠不走最短路,走老河床和廢礦道,避開軟灘和危橋。”
“鼠式分兩組,一左一右護它,誰前方塌方,誰先上去硬推。”
“虎式黑豹混編,不準首尾連成長蛇,拉開一百米以上間隔,碰到窄路就一輛一輛過。”
“堵路的車,三分鐘挪不開,直接推溝裡。”
最後一句,乾脆得讓人心裏一顫。
可誰都知道,這就是最快的辦法。
陳峰第三根手指點在地圖邊緣一條幾乎沒人注意的陰影線上。
“第三路,重炮和補給,晝伏夜進。”
“白天全進反斜麵和林帶,發動機偽裝降溫,煙幕車遮痕。”
“晚上再動,一次隻跑一段,絕不在開闊地紮堆。”
“工兵營全程開路,橋不夠,就現鋪鋼板;路太軟,就先墊廢履帶和木樑。”
“誰敢嫌麻煩——”
他抬頭,眼神森冷。
“就去碎星灣給八十萬人收屍。”
這一下,什麼猶疑都沒了。
王大柱聽得呼吸都粗了,眼睛越聽越亮。
他孃的。
這不是硬闖。
這是拿全軍當刀,直接劈出三股鋒線。
輕的先咬住海邊,重的隨後壓上,炮和補給再悄悄拖過去。
一旦成了,整支部隊就不是被地形拖著走。
而是硬把山地、灘地、港口,全吃進嘴裏。
“好!”
王大柱猛地一拍大腿,嗓門像打雷。
“就這麼乾!”
“老子帶裝甲營開第一段,哪條路爛,先讓鼠式去踩!”
“橋塌了,我拿鋼樑給它架上!”
一旁的幾名軍官也不再爭了。
有人立刻開始記命令。
有人奔出去喊通訊兵。
有人已經在調動先頭部隊和工兵連。
整個指揮點,像一台被重新上滿發條的鋼鐵機器,瞬間轉了起來。
林曉卻還盯著地圖,忽然又道:“團長,還有個問題。”
“說。”
“我們趕去碎星灣,是佈防,也是學海戰。”
陳峰抬眼看她。
林曉咬牙,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過去我們打的,都是陸上的鬼子。”
“現在麵對的是海上的八萬噸戰列艦。”
“它的火控、機動、視界、射界,全跟陸戰不是一回事。”
“就算我們搶到海邊陣地,也得在最短時間裏學會怎麼打它。”
王大柱剛想說“大炮轟不就完了”,可話到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沒那麼簡單。
陸戰是找人。
海戰,是找海上的點。
風、潮、浪、霧、航線、吃水,全是學問。
一個算錯,炮彈砸進海裡連泡都不起。
可陳峰聽完,隻是緩緩站起身。
他望向南邊,眼裏殺意一點點壓實。
“不會,就現學。”
“以前老子也不會打列車炮,不會打戰列艦跨海盲射,不會跟那幫變異怪物打。”
“可現在,它們都成廢鐵了。”
這句話說出來,簡簡單單。
可偏偏比什麼都提氣。
王大柱瞬間咧嘴。
“對!”
“不會就學,學會就打它!”
陳峰冷聲道:“記住,從這一刻起,全軍戰略重心改變。”
“北線追殲,結束。”
“南線海防,開始。”
“碎星灣不是路過點,是主戰場。”
“‘深淵巨獸’號敢把炮口和毒氣對準海邊,老子就拿海邊當砧板,把它這條海上王八,剁了。”
一句一句,像釘子釘進所有人腦子裏。
沒有人再爭。
也沒有人再提什麼戰利品。
因為大家都明白了。
這一章,翻過去了。
戰場,不在山裏了。
在海邊。
在那八十多萬人背後。
“傳令!”
“先鋒群,立刻出發!”
“裝甲主力,十分鐘後南轉!”
“重炮群按三號方案拆分機動,晝伏夜進!”
“所有單位補滿油水,十五分鐘內必須上路!”
“是!!!”
山穀裡,吼聲猛然炸開。
下一秒,沉寂許久的鋼鐵洪流,再次蘇醒。
巨鼠那龐大的履帶先一步咬碎地麵,發出低沉得像山在動的轟鳴。
鼠式超重坦克一輛接一輛轉向,厚重炮塔緩緩擺正,像一群沉默的鋼鐵巨獸調轉了獠牙。
虎式、黑豹、防空車、半履帶,分批次從反斜麵、林帶、溝穀裡鑽出來,迅速整隊。
工兵扛著鋼樑和炸藥奔向前路。
通訊兵抱著電台邊跑邊吼。
彈藥兵把最後幾箱炮彈砸進車廂,連車門都來不及關。
所有人的臉上都沾著泥、灰、血和煙。
可這一刻,沒有一個人再有半分遲疑。
因為他們不是去追殺一支殘敵。
他們是去給八十多萬人擋海。
陳峰翻身上了前車,站在裝甲頂端,風把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王大柱從下麵仰頭看他,咧著嘴,眼裏全是火。
“團長,裝甲營已整列!”
林曉也跳上旁邊指揮車,耳機壓緊。
“南線先鋒群已切出!”
“碎星灣外圍地形資料正在匯總!”
陳峰點了點頭,目光越過群山,直指南方。
“全軍——南下!”
轟!
像是一句令下,山都活了。
鋼鐵履帶同時起步。
柴油機、齒輪、炮塔、履帶、車燈被遮蔽後的暗紅訊號,全在夜色裡擰成了一股駭人的洪流。
一眼望去,像一整片會移動的鋼鐵山脈,正壓著地平線向南滾去。
巨鼠在最前。
鼠式列在兩翼。
虎豹裝甲群像狼群一樣散開跟進。
後方重炮群悄無聲息切入夜幕,像一把被黑暗吞下的重鎚。
沒人說話。
可那股子氣勢,已經足夠讓人頭皮發炸。
一路南壓。
天色一點點發白,又被沿海的大霧吞掉。
風裏,鹹味越來越重。
地麵開始潮,空氣開始濕,遠處甚至隱隱有海鳥受驚時的尖叫。
行軍最前方,黑豹先鋒車忽然減速。
林曉猛地抬頭,望遠鏡舉到眼前。
“到了海線外緣!”
陳峰一步踩上巨鼠前端觀察位,目光穿透翻滾的晨霧。
下一秒。
海霧深處,一座巨大的、混亂的、像被人群硬生生塞爆的港口輪廓,終於緩緩露了出來。
密密麻麻的棚頂。
擠滿人的堤岸。
亂成一鍋粥的碼頭。
以及那片灰白海麵盡頭,隱隱翻湧的霧牆。
碎星灣,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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