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城西,一片狼藉的街頭。
寒風卷著硝煙,在這個黎明前的黑夜裏肆虐。
剛剛還如同驚弓之鳥般四處亂竄的日軍,此刻正上演著一出滑稽至極的鬧劇。
大隊長龜田趴在一個沙袋後麵,撅著屁股,腦袋死死地頂著地麵。
他臉上的防毒麵具帶子勒進了肉裡,把那張原本就猙獰的臉擠得更加扭曲。
因為呼吸太過急促,豬鼻子一樣的過濾罐裡發出“呼哧呼哧”的拉風箱聲。
“別吸氣!”
“都屏住呼吸!”
“這是特種彈!吸一口就會爛肺!”
龜田悶聲悶氣地吼叫著,聲音通過麵具傳出來,顯得沉悶而怪異。
周圍的士兵更是醜態百出。
有的把腦袋塞進了泔水桶裡。
有的用尿濕的兜襠布捂著口鼻。
甚至還有個新兵,因為找不到防毒麵具,正跪在地上拚命地用刺刀挖土,想把自個兒埋進去。
恐懼。
源於未知的恐懼,徹底摧毀了這支部隊的心理防線。
然而。
一秒鐘過去了。
十秒鐘過去了。
預想中那種麵板潰爛、呼吸道灼燒的劇痛並沒有傳來。
反而是有什麼東西,輕飄飄地落在了龜田的後腦勺上。
緊接著,又是幾片。
像是下雪了一樣。
龜田透過滿是霧氣的護目鏡,疑惑地抬起了頭。
隻見漫天飛舞的,並不是什麼毒氣雲。
而是白紙。
無窮無盡的白紙,如同冬日裏的鵝毛大雪,在這火光衝天的幷州城裏紛紛揚揚地落下。
一張紙片,正好貼在了龜田的護目鏡上,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
入手輕薄,觸感乾燥。
沒有刺鼻的大蒜味。
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隻有一股淡淡的油墨香。
“八嘎?”
龜田愣住了。
他一把扯下臉上的防毒麵具,大口地喘了一口粗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著硝煙味,卻沒有任何毒素。
“沒毒?”
“不是毒氣彈?”
龜田瞪大了眼睛,看著手裏那張被抓皺了的紙片。
藉著旁邊燃燒的房屋發出的火光。
他看清了上麵的字。
那是一行行印刷極其精美、字跡剛勁有力的漢字。
而在最上方,還印著一麵鮮紅的旗幟圖案。
哪怕是在這昏暗的夜色中,那抹紅色也顯得格外刺眼。
龜田懂中文。
或者說,作為侵華日軍的中層軍官,他專門學習過如何看懂中國人的標語。
但此刻。
當他看清第一行大字的時候。
他的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比剛才以為是毒氣彈的時候,抖得還要厲害。
那上麵寫著:
【八路軍獨立第一支隊告幷州同胞書】
【天亮,光復!】
這四個字,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殺伐之氣。
龜田嚥了一口唾沫,強忍著心中的驚懼,繼續往下看。
【日軍第一軍司令部已被摧毀,岩鬆義雄已伏誅!】
【我部裝甲集群已合圍幷州,重炮集群已鎖定全城!】
【凡我中華同胞,請閉門不出,遠離日軍工事,以免誤傷!】
【凡日軍官兵,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走出工事者,依國際公約優待俘虜,保全性命!】
【凡負隅頑抗、挾持百姓、毀壞城市者……】
看到這裏,龜田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最後那一行字,是用加粗的黑體印上去的,彷彿是用鮮血澆築而成:
【雖遠必誅!殺無赦!】
落款處,赫然蓋著一個鮮紅的大印:
【國民革命軍第十八集團軍獨立第一支隊——101食虎連·陳!】
“101……”
“食虎連……”
龜田呢喃著這幾個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如果是以前,看到這種傳單,他絕對會嗤之以鼻,甚至當場撕碎擦屁股。
但現在。
司令部方向那個還在冒煙的巨大彈坑,就是最好的證明。
城外那連綿不絕的重炮聲,就是最好的背書。
這不是恐嚇。
這是審判書!
這是死神寄來的催命符!
“八嘎!八嘎!八嘎!”
龜田突然發瘋似地咆哮起來。
他一把將手中的傳單撕得粉碎,猛地站起身。
看著周圍那些還在發愣、或者偷偷撿起傳單觀看的士兵和偽軍。
龜田眼中的凶光畢露。
“不許看!”
“都不許看!”
“這是支那人的詭計!是妖言惑眾!”
“收繳!統統收繳!”
“誰敢私藏傳單,以通敵罪論處!就地槍決!”
龜田揮舞著指揮刀,像一條瘋狗一樣衝進人群,劈手奪過一個偽軍手裏的傳單,狠狠地甩在地上踩了幾腳。
然而。
傳單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剛才那一輪空爆,至少在這一片區域撒下了幾萬張。
房頂上、街道上、廢墟裡、甚至士兵的口袋裏。
到處都是那刺眼的白色。
就像是給這支即將覆滅的日軍部隊,提前撒下的紙錢。
那個被搶走傳單的偽軍,嚇得縮著脖子,渾身發抖。
但他低垂的眼簾下,那雙眼珠子卻在亂轉。
剛才,他看清了。
看清了“優待俘虜”那四個字。
也看清了“岩鬆義雄已伏誅”那句話。
不僅是他。
周圍的幾十個偽軍,此刻雖然表麵上唯唯諾諾,但眼神都已經變了。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色。
手中的那桿破槍,不知不覺間,槍口已經不再對著那些緊閉的民房大門。
而是悄悄地,若有若無地,指向了那些還在發瘋的鬼子背影。
一種名為“嘩變”的氣氛,正在這寒冷的空氣中,悄然發酵。
……
同一時刻。
地窖內。
老張捧著那張從通氣孔抓進來的傳單,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那不是恐懼。
那是激動。
那是壓抑了數年的屈辱和痛苦,在這一刻即將得到釋放的狂喜。
地窖裡的幾十雙眼睛,全都死死地盯著他。
盯著他手裏那張薄薄的紙片。
“老張……上麵寫啥?”
剛才那個要拚命的絡腮鬍子,此刻聲音竟然帶著一絲哽咽。
老張深吸了一口氣。
他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藉著那一點點微弱的火光,用顫抖的聲音念道:
“鄉親們……”
“咱們的隊伍……來了!”
“上麵說,天亮光復!”
“上麵說,鬼子司令官已經被炸死了!”
“上麵說,讓咱們躲好,別被鬼子傷著,他們要進城抓鬼子了!”
“轟——”
地窖裡瞬間炸開了鍋。
雖然大家都壓抑著聲音,不敢大聲喧嘩。
但那種喜悅的情緒,就像是決堤的洪水,根本擋不住。
“真的?司令官死了?”
“太好了!蒼天有眼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咱們沒被忘記!”
那個年輕的母親,緊緊抱著孩子,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親吻著孩子的額頭,泣不成聲:
“娃兒……你聽見沒?”
“天要亮了……”
“以後咱們不用再躲著鬼子過日子了……”
老張也是熱淚盈眶。
作為地下黨,他比普通百姓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襲擾。
也不是一次為了破壞交通線的遊擊戰。
這是攻堅戰!
是收復失地!
是把侵略者從我們的土地上徹底趕出去的決戰!
“101食虎連……”
老張看著落款,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敬意。
雖然他不知道這支部隊的具體番號。
但他知道。
能擁有這種重炮,能把傳單撒遍全城,能一炮幹掉鬼子司令部的部隊。
絕對是咱們隊伍裡的王牌!是主力中的主力!
就在老張激動萬分,準備把傳單摺疊好珍藏起來的時候。
他的手指,突然觸碰到了傳單背麵的異樣。
那裏,似乎還有一行小字。
字型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老張心頭一動。
他趕緊把傳單翻過來,湊到火光下仔細辨認。
隻見那上麵寫著:
【若有城內誌士,知曉日軍暗堡、軍火庫、兵力集結點坐標。】
【請設法指示方位(如:在目標處點火、升旗、或以信鴿傳遞情報)。】
【我部炮兵,將實施定點清除!】
【附:簡易坐標讀數法……】
看到這幾行字。
老張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股電流瞬間擊穿了他的全身。
“這是……”
“這是給咱們的任務!”
老張猛地抬起頭,眼中的淚水瞬間蒸發,取而代之的,是戰士般銳利的光芒。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這傳單要撒得這麼密。
為什麼這傳單上要有這麼一段看似不起眼的小字。
這是那位陳指揮官,在向城內的地下黨和愛國誌士求助!
外麵的重炮雖然厲害。
但畢竟隔著城牆,隔著幾公裡。
鬼子躲在民房裏,躲在暗堡裡。
如果不分青紅皂白地亂炸,必然會傷及無辜百姓。
就像剛才鬼子企圖用百姓當肉盾一樣。
但如果有了精確的坐標……
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那就是長了眼睛的手術刀!
能把這群毒瘤,從幷州城的肌體上,精準地剜下來!
“剛子!快!”
老張一把抓住旁邊的青年,聲音急促而有力。
“把咱們藏在牆夾層裡的那張圖拿出來!”
“快點!”
剛子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是那張……城防圖?”
“對!就是那張!”
剛子二話不說,轉身衝到牆角,搬開幾塊鬆動的磚頭。
從裏麵掏出了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長卷。
老張一把搶過長卷,小心翼翼地在膝蓋上展開。
這是一張手繪的幷州城防圖。
線條雖然粗糙,但每一個街道、每一個巷口、甚至每一口水井都標得清清楚楚。
這是幷州地下黨組織,犧牲了七位同誌,耗時兩年,才一點點摸排出來的。
那上麵每一個紅色的標記。
都是用鮮血換來的情報!
“這裏……是鬼子的憲兵隊大院,地下是彈藥庫!”
老張的手指,顫抖著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
“這裏……是偽軍的營房!”
“這裏……是鬼子新修的機槍暗堡,就在王大孃家的磨坊底下!”
“還有這裏……鬼子把三門步兵炮藏在了戲台後麵!”
老張一邊唸叨,一邊從懷裏掏出一支半截的鉛筆。
他趴在地圖上,藉著昏暗的燈光,開始飛快地在上麵做著標記。
他把傳單背麵那個簡易坐標係,在腦海裡迅速構建出來。
然後將這一個個致命的目標,轉化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數字。
“憲兵隊……坐標A-7!”
“磨坊暗堡……坐標C-3!”
“戲台炮位……坐標B-9!”
汗水順著老張的額頭滴落,砸在泛黃的圖紙上。
但他顧不上擦。
他知道。
自己現在寫下的每一個數字,都能救下無數百姓的命。
都能送幾十個鬼子上西天!
短短幾分鐘。
老張已經在地圖上標出了十三個高價值目標。
這些,都是這片區域鬼子最核心的防禦節點。
隻要把這些釘子拔了。
鬼子的巷戰計劃,就是個笑話!
“好了!”
老張長出了一口氣,收起鉛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鄉親們。”
“咱們得把這份情報送出去。”
“送給外麵的解放軍!”
“隻有這樣,鬼子才會被消滅,咱們才能真正活下來!”
眾人紛紛點頭。
“老張,你說咋送?我跑得快,我衝出去!”
剛子挺起胸膛。
“不行。”
老張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頭頂。
“外麵全是鬼子,封鎖了街道。”
“你跑得再快,也快不過子彈。”
“那咋辦?”
絡腮鬍子急了。
老張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地窖最深處,那個掛在牆上的竹籠子上。
籠子裏。
關著兩隻灰撲撲的鴿子。
那是交通員小李生前養的。
小李犧牲的時候,唯一的遺言就是讓老張照顧好這兩隻鴿子。
說是將來有一天,一定要讓它們帶著勝利的訊息,飛上天。
“用它們。”
老張走過去,輕輕地取下籠子。
鴿子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在籠子裏輕輕咕咕叫了兩聲。
“信鴿?”
眾人眼睛一亮。
“對,這是目前唯一能飛越火線的辦法。”
老張開啟籠門,小心翼翼地抓出一隻鴿子。
他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他撕下地圖的一角,那是剛才標註好坐標的那一部分。
然後捲成細細的小卷,用紅頭繩緊緊地綁在鴿子的腿上。
“老夥計。”
老張撫摸著鴿子的羽毛,輕聲說道。
“這一趟,可是九死一生啊。”
“外麵到處都是槍炮,到處都是煙火。”
“但你必須得飛過去。”
“全城幾十萬老百姓的命,都在你這對翅膀上了。”
鴿子歪著頭,黑豆一樣的眼睛看著老張。
彷彿聽懂了他的話。
“剛子,把通氣孔上麵的磚頭挪開!”
老張下令道。
“是!”
剛子踩著梯子爬上去,輕輕地推開了遮擋通氣孔的磚塊。
一股寒風夾雜著硝煙味灌了進來。
外麵的槍聲更加密集了。
隱約還能聽到鬼子氣急敗壞的吼叫聲。
“準備好了嗎?”
老張捧著鴿子,爬上了梯子。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鴿子飛出去的一瞬間,很可能會被鬼子發現。
很可能會被打下來。
這是一場賭博。
但他別無選擇。
“去吧!”
“帶著咱們的仇恨!”
“帶著咱們的希望!”
“飛!”
老張雙手猛地向上一送。
那隻灰色的信鴿,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瞬間衝出了狹窄的通氣孔。
它在充滿硝煙的夜空中盤旋了一圈。
似乎是在辨認方向。
緊接著。
它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鳴叫。
拍打著翅膀,義無反顧地沖向了城外那片火光最亮的地方。
沖向了那鋼鐵洪流湧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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