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河鐵橋以北,五裡地外。
一支隊伍正灰頭土臉地在山道上行軍。
隊伍拉得很長,戰士們一個個縮著脖子,腳下走得飛快,時不時還心有餘悸地回頭望向身後的夜空。
剛才那一聲“天雷”,實在是把這幫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都給震住了。
李雲龍揹著手走在隊伍最前麵,那張黑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一邊走,一邊時不時地踢飛腳邊的石子,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他孃的,真是晦氣!”
“出門沒看黃曆,碰上這麼個煞星!”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從來都是老子讓別人滾蛋,今天倒好,被人像趕鴨子一樣趕出來了!”
李雲龍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窩火。
雖然理智告訴他,趙剛說得對,那幫“神仙”惹不起。
但這口氣,他是真咽不下去。
“團長,咱們這是往哪撤啊?”
張大彪抱著衝鋒槍,快步湊了上來,一臉的迷茫,“再往後撤,可就進山溝溝了,那是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
“撤?誰說我們要撤進山溝溝了?”
李雲龍停下腳步,眼珠子一瞪,伸手從懷裏掏出那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地圖。
藉著月光,他用粗糙的手指在地圖上狠狠戳了一個點。
“看見這兒沒?”
張大彪湊過去看了看:“老虎嶺?團長,這地方離汾河鐵橋也就五六裡地,是不是太近了點?”
“近?近纔好呢!”
李雲龍哼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俗話說得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人家讓咱們‘凡人退散’,也沒說退多遠啊?”
“老子退了五裡地,已經夠給麵子了!”
“傳我命令!全團加速前進,搶佔老虎嶺主峰!”
“一營負責構築工事,二營、三營給我把眼睛擦亮了,盯著鐵橋方向!”
“誰要是敢漏掉一個細節,老子撤他的職!”
張大彪雖然心裏犯嘀咕,但還是立正敬禮:“是!”
……
半小時後。
老虎嶺主峰。
這裏地勢險要,居高臨下,正好能俯瞰整個汾河鐵橋以及通往幷州的公路。
簡直就是一個天然的“VIP觀景台”。
李雲龍趴在一塊巨石後麵,舉著望遠鏡,貪婪地掃視著下方的公路。
寒風呼嘯,吹得他的衣領獵獵作響,但他卻像是一點都不覺得冷,反而渾身燥熱。
那是激動的,也是饞的。
“好地方,真是個好地方啊!”
李雲龍一邊看,一邊忍不住讚歎,“這視野,絕了!”
“待會兒要是打起來,那場麵肯定比唱大戲還熱鬧!”
趙剛裹著大衣,走到李雲龍身邊坐下,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李,你這又是何必呢?”
趙剛嘆了口氣,“人家已經警告咱們了,咱們還賴在這兒不走,萬一引起誤會怎麼辦?”
“誤會?能有什麼誤會?”
李雲龍放下望遠鏡,理直氣壯地反駁道:“咱們這是在執行戰略策應任務!懂不懂?”
“策應?”趙剛被氣笑了,“你管這叫策應?”
“咋不叫策應?”
李雲龍脖子一梗,開始了他的歪理邪說:“老趙,你想想看。”
“這幫神仙雖然厲害,但畢竟也是人吧?”
“萬一他們跟鬼子打起來,有個漏網之魚咋辦?”
“萬一鬼子被打急眼了,四散潰逃,咱們是不是得幫忙堵個口子?”
“咱們這是在給友軍擦屁股!這是革命分工不同!”
趙剛看著李雲龍那一臉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老李,明明就是想看戲,順便看看能不能撿點洋落,非得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行行行,你說得都對。”
趙剛擺了擺手,不想跟他爭辯,“但是有一條,咱們隻看不動。”
“沒有我的命令,絕對不能開槍,更不能衝下去搶戰利品!”
“這是原則問題!要是破壞了友軍的作戰計劃,咱們可擔待不起!”
李雲龍嘿嘿一笑,從口袋裏摸出幾粒花生米,扔進嘴裏嚼得嘎嘣響。
“放心吧我的大政委,咱老李又不傻。”
“那種神仙打架的場麵,咱們衝下去那就是送死。”
“我就看看,我就聞聞味兒,這總行了吧?”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李雲龍那雙賊溜溜的眼睛裏,卻閃爍著名為“貪婪”的光芒。
他在心裏盤算著。
這麼大的陣仗,這麼猛的火力。
這一仗打下來,光是彈殼估計都能鋪滿一地吧?
要是能撿幾把那種突擊步槍,或者搞兩門那種打得賊準的炮……
哪怕是撿點鬼子剩下的破爛,那也是發財啊!
“傳令下去!”
李雲龍突然轉頭對著身後的通訊員喊道:“讓炊事班把鍋給老子架起來!”
“燒點熱水,煮點地瓜!”
“這麼冷的天,咱們得邊吃邊看!”
“告訴戰士們,都給老子把眼睛瞪大了,好好學學人家是怎麼打仗的!”
“誰要是敢打瞌睡,老子讓他去喂牲口!”
……
就在李雲龍興緻勃勃地佈置他的“觀眾席”時。
距離老虎嶺不遠的另一處山頭上。
晉綏軍358團也在忙碌著。
不過,相比於獨立團那種帶著幾分土匪氣的隨意,358團的畫風就要嚴謹得多了。
楚雲飛穿著筆挺的呢子軍大衣,戴著白手套,正站在一副剛剛架設好的高倍炮隊鏡前。
他的身後,參謀長方立功正帶著幾個參謀,藉著手電筒的光亮,在地圖上飛快地測算著什麼。
整個指揮所裡,除了偶爾傳來的低語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音,安靜得有些嚇人。
“團座,按照您的吩咐,觀察哨已經全部放出去了。”
方立功走過來,低聲彙報道:“我們在三個製高點都設立了觀測位,可以全方位覆蓋汾河鐵橋區域。”
“另外,記錄員也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記錄戰況。”
楚雲飛微微頷首,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炮隊鏡。
“很好。”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立功兄,你要明白,這不僅僅是一次觀摩。”
“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學習機會。”
“從對方的行軍佇列、火力配置,到他們的戰術展開、步坦協同……”
“每一個細節,都代表著當今世界上最先進的軍事理念。”
“我們雖然裝備不如人,但眼界不能輸。”
“隻有看清楚了差距,我們才知道未來的路該怎麼走。”
方立功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羞愧。
“團座高見,屬下慚愧。”
“剛才屬下還在為撤退感到憋屈,現在看來,是屬下格局小了。”
楚雲飛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其實,他心裏何嘗不憋屈?
作為晉綏軍的王牌團長,黃埔五期的天之驕子,他楚雲飛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被人用八個字就嚇得退避三舍,這要是傳出去,他楚雲飛的一世英名就算是毀了。
但是,理智告訴他,這是最明智的選擇。
那個神秘的指揮官,擁有著讓他望塵莫及的力量。
既然打不過,那就加入……哦不,那就學習!
“來了!”
就在這時,楚雲飛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感覺到腳下的大地,開始傳來一陣細微卻富有節奏的顫動。
那不是地震。
那是成百上千噸鋼鐵怪獸碾壓地麵時發出的咆哮!
……
老虎嶺主峰。
正在嚼花生米的李雲龍,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也感覺到了。
那種震動,順著山體傳導上來,震得他屁股下麵的石頭都在發麻。
緊接著,是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像是悶雷滾過天邊,又像是無數頭洪荒巨獸在低吼。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到最後,整個山穀似乎都在回蕩著這種令人心悸的轟鳴聲。
“乖乖……”
張大彪趴在旁邊,臉色有些發白,“團長,這……這是啥動靜啊?”
“聽著咋這麼滲人呢?”
李雲龍把嘴裏的花生米嚥下去,死死盯著遠處的公路盡頭。
“來了……正主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下一秒。
兩道刺目的光柱,如同利劍一般,刺破了漆黑的夜幕。
緊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
無數道強光燈匯聚在一起,將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公路,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在那耀眼的燈光海洋中。
一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鋼鐵洪流,緩緩露出了它的猙獰麵目。
最前麵,是幾輛體型怪異、全副武裝的裝甲偵察車。
緊隨其後的,是一輛接一輛塗著德灰色塗裝、炮管長得嚇人的重型坦克!
它們排成整齊的雙縱隊,履帶捲起漫天的塵土,帶著一股碾碎一切的氣勢,轟隆隆地開了過來。
“一、二、三、四……”
李雲龍舉著望遠鏡,嘴裏下意識地數著。
數著數著,他的聲音就開始顫抖了。
“十……二十……五十……”
“我的個親娘咧……”
當數到一百的時候,李雲龍徹底數不下去了。
他放下望遠鏡,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哪裏是一支部隊?
這分明就是一座移動的鋼鐵長城!
那些坦克,每一輛看著都比小鬼子的豆丁坦克大上好幾圈。
那粗長的炮管,那厚重的裝甲,隔著幾裡地都能感受到一股撲麵而來的殺氣。
更可怕的是,這還僅僅是前鋒!
在坦克群的後麵,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卡車車隊。
每一輛卡車上都矇著厚厚的帆布,雖然看不清裏麵裝的是什麼,但看那沉甸甸的車身,傻子都知道那是好東西!
而在車隊的最後麵,還拖拽著一門門黑洞洞的大炮。
那炮管子粗得,李雲龍覺得自己都能鑽進去!
“老趙……老趙你快看!”
李雲龍一把抓住趙剛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你看那炮!那是啥炮?”
“那口徑,得有150了吧?”
“這一炮下去,別說炮樓了,就是幷州城的城牆也能轟個窟窿出來吧?”
趙剛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他雖然是燕京大學的高材生,見過世麵,但也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
這簡直就是把一個歐洲的重灌甲師搬到了晉西北啊!
“這就是……這就是那個‘101食虎連’?”
趙剛喃喃自語,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這哪是什麼連啊?”
“這要是連,那咱們獨立團成什麼了?叫花子討飯糰嗎?”
李雲龍這會兒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的憋屈。
他現在的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那就是——饞!
饞哭了!
看著那些威風凜凜的坦克,看著那些嶄新的卡車,看著那些粗大的重炮。
李雲龍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駁殼槍,突然覺得這玩意兒跟燒火棍也沒啥區別了。
“敗家子……真是敗家子啊!”
李雲龍拍著大腿,痛心疾首地喊道:“這麼多好東西,這麼多坦克大炮!”
“這得燒多少油?這得打多少炮彈?”
“這幫人是不過日子了嗎?”
“哎呀,那輛車怎麼壓到石頭了?小心點啊!別把履帶磕壞了!”
“那是老子的……哦不,那是友軍的寶貝啊!”
李雲龍在那兒大呼小叫,彷彿那些裝備已經是他的了一樣。
旁邊的戰士們也都看傻了眼。
他們平日裏覺得手裏的三八大蓋就是好槍了,有一挺捷克式就能橫著走了。
可現在跟人家一比,自己簡直就像是拿著燒火棍的原始人。
這就是差距嗎?
這就是“神仙”的實力嗎?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強烈的羨慕,在每一個獨立團戰士的心頭蔓延。
……
山下。
陳峰坐在編號“001”的指揮坦克裡,透過潛望鏡看著兩側漆黑的山巒。
他當然知道李雲龍和楚雲飛都在山上看著。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僅僅是震懾鬼子,也要震懾一下這兩位心高氣傲的友軍。
讓他們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現代化戰爭。
什麼纔是真正的鋼鐵洪流!
“連長,兩側山頭上有反光,應該是望遠鏡。”
耳機裡傳來裝甲營營長王大柱的聲音。
“不用管他們。”
陳峰淡淡地說道:“讓他們看。”
“看清楚了,以後才知道該怎麼跟咱們打交道。”
“傳令下去,保持隊形,全速通過!”
“目標幷州,我們沒時間在這兒擺造型!”
“是!”
隨著命令下達,坦克群的轟鳴聲再次拔高了一個八度。
一百多輛坦克同時加速,排氣管噴出一股股黑煙,如同一群發狂的野牛,向著幷州方向狂奔而去。
……
老虎嶺上。
直到最後一輛卡車消失在公路的盡頭,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逐漸遠去。
李雲龍依然保持著那個舉著望遠鏡的姿勢,像是一尊雕塑。
良久。
他才緩緩放下痠痛的手臂,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呼……”
這一口氣,彷彿把他心裏的那點不服氣,全都給吐出去了。
“老趙啊……”
李雲龍轉過頭,看著趙剛,臉上的表情異常複雜。
既有失落,又有興奮,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堅定。
“怎麼了?”趙剛看著他。
“我算是服了。”
李雲龍苦笑一聲,指了指剛才車隊消失的方向,“跟人家一比,咱們以前打的那叫什麼仗?”
“那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人家那才叫打仗!那才叫氣派!”
“八個字就把咱們嚇得退避三舍,人家確實有這個底氣!”
趙剛點了點頭,神色凝重:“是啊,這種火力密度,這種機動能力,完全顛覆了我們對戰爭的認知。”
“看來,以後的抗戰形勢,要發生大變化了。”
“變就變唄!”
李雲龍突然一掃剛才的頹廢,眼睛裏重新燃起了兩團火焰。
他一把摟住趙剛的肩膀,嘿嘿笑道:“老趙,你說……”
“咱們要是能跟這位‘財神爺’搭上關係,哪怕是從他手指縫裏漏點東西出來……”
“咱們獨立團是不是也能闊氣一把?”
趙剛警惕地看著他:“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別動歪腦筋!”
“瞧你說的,我是那種人嗎?”
李雲龍一臉的無辜,“我這就是想跟友軍搞好團結嘛!”
“你想想,人家去打併州,那是去吃肉。”
“這麼大的場麵,肯定會有剩菜剩飯吧?”
“那些被打壞的槍支彈藥,那些帶不走的破爛……”
“人家財大氣粗看不上,咱們不嫌棄啊!”
說到這裏,李雲龍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揮。
“傳我命令!”
“全團集合!”
“我們也去幷州!”
張大彪嚇了一跳:“團長,咱們不是說隻看戲嗎?再去幷州,萬一……”
“萬一什麼萬一!”
李雲龍瞪了他一眼,“咱們不走大路,咱們走小路!”
“咱們也不去攻城,咱們就在外圍轉悠!”
“我就不信了,這麼大一塊肥肉,我就連口湯都喝不上?”
“都給老子聽好了!”
“這次行動,代號‘撿漏’!”
“隻要是鬼子的東西,哪怕是一顆螺絲釘,也給老子撿回來!”
“出發!”
看著李雲龍那副幹勁十足的背影,趙剛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也露出一絲笑意。
這纔是他認識的李雲龍。
從不吃虧,從不服輸。
哪怕是麵對神仙,他也敢上去薅一把鬍子下來。
不過話說回來……
如果是跟在這樣一支無敵艦隊後麵“撿漏”。
那感覺,似乎……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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