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西北的夜,冷得像塊鐵。
寒風呼嘯著卷過荒野,帶著刺骨的涼意,直往人的脖領子裏鑽。
距離汾河鐵橋以東三十裡的無名高地上。
晉綏軍358團的臨時指揮部裡,氣氛卻詭異得有些熱烈。
就在半小時前,全團還在像驚弓之鳥一樣緊急後撤。
那種被未知的恐懼追趕的感覺,讓每一個士兵都感到窒息。
但現在,情況變了。
團長楚雲飛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沮喪或者憤怒。
相反,他正站在那張剛剛鋪好的軍用地圖前,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那種眼神,參謀長方立功很熟悉。
那是當年在黃埔軍校時,楚雲飛第一次接觸到德軍“閃電戰”理論時的眼神。
是求知,是震撼,更是一種遇到知己般的興奮。
“團座……”
方立功手裏捏著那張隻有八個字的電報紙,猶豫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這……這簡直是欺人太甚!”
方立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中滿是憤懣,“神仙打架,凡人退散?”
“這口氣也太大了!”
“把我們堂堂正規軍比作凡人,還要像趕蒼蠅一樣把我們趕走?”
“就算他們裝備好點,火力猛點,也不能如此目中無人吧?”
“這是對358團的羞辱!是對團座您的羞辱!”
方立功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
在他看來,這封電報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晉綏軍的臉上。
然而,楚雲飛卻笑了。
他轉過身,手裏把玩著那一支精緻的派克鋼筆,嘴角掛著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立功兄,你錯了。”
楚雲飛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得像是在給學生上課,“大錯特錯。”
方立功愣住了:“團座,我……錯哪了?”
楚雲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立功兄,剛才那一發炮彈,你看清楚了嗎?”
提到那一發炮彈,方立功的臉色瞬間白了一下。
那種毀天滅地的動靜,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看……看清楚了。”
方立功嚥了口唾沫,“威力巨大,聞所未聞。”
“不,我問的不是威力。”
楚雲飛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我問的是,它是在哪裏爆炸的?”
“哪裏?”
方立功回憶了一下,遲疑道:“好像是……半空中?”
“沒錯!就是半空中!”
楚雲飛猛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脆響,“這就是關鍵所在!”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指著汾河鐵橋的位置,眼神灼灼。
“立功兄,你是行伍出身,你應該懂炮兵。”
“想要讓一發大口徑重炮的炮彈,在距離地麵幾百米的特定高度淩空爆炸,這需要什麼樣的技術?”
方立功皺著眉頭想了想,臉色漸漸變了。
“這……這太難了。”
“如果是定時引信,需要極其精確的計算,還要考慮到風速、氣溫、炮彈初速的微小誤差……”
“哪怕是有一秒鐘的誤差,炮彈可能就鑽進地裡,或者飛到天上去了。”
“要想在那個高度精準引爆,除非……”
方立功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駭,“除非他們有我們要不到的頂級引信!”
“對!”
楚雲飛讚賞地點了點頭,“這不僅僅是引信的問題,這是射擊諸元的精密計算,是炮手的頂級素質,更是工業製造能力的巔峰體現!”
“那一炮,打得太準了,也太神了。”
楚雲飛深吸一口氣,感慨道:“它沒有傷到哪怕一草一木,卻把那種‘毀滅’的訊號,精準地送到了我們的頭頂。”
“這就好比一位絕世劍客。”
“他的劍鋒貼著你的眼皮劃過,削斷了你的睫毛,卻沒傷你分毫。”
“這叫什麼?”
楚雲飛目光如炬,吐出兩個字:“控製!”
“這是對力量的絕對控製!”
方立功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確實。
能把炮打成這樣,確實是神乎其技。
“可是團座……”
方立功還是有些轉不過彎來,“這跟羞辱我們有什麼關係?這不更是說明他們在示威嗎?”
“示威?不不不。”
楚雲飛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立功兄,你的格局還是小了。”
他拿起那張電報紙,輕輕彈了一下。
“你再讀讀這八個字。”
“神仙打架,凡人退散。”
“你隻看到了狂妄,而我……”
楚雲飛頓了頓,語氣變得異常凝重,“我看到的,是仁慈。”
“仁慈?”方立功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都把人趕走了,還仁慈?
“你想想看。”
楚雲飛揹著手,在指揮部裡踱起了步子,“如果這位指揮官真的狂妄自大,真的沒把我們放在眼裏。”
“他完全可以不發這封電報。”
“他甚至可以直接把那一發炮彈打在我們的陣地上!”
“以那種重炮的威力,一發下去,咱們至少要報銷一個連!”
“但是他沒有。”
楚雲飛停下腳步,目光深邃地望著帳篷頂,“他選擇了最費力、最考驗技術,但也最‘文明’的方式——空爆警告。”
“他這是在告訴我們:朋友,前麵的戰場不是你們這種輕步兵能摻和的。”
“接下來的戰鬥,將是鋼鐵與火焰的碰撞,是重炮與坦克的絞殺。”
“那是屬於‘神仙’的領域。”
“如果我們這些‘凡人’貿然闖進去,隻會成為炮灰,白白送死。”
說到這裏,楚雲飛長嘆一聲,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絲感動。
“這位指揮官,是在保護我們啊!”
“他不願意看到友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捲入這場絞肉機。”
“所以,他才用這種看似霸道,實則充滿了關懷的方式,把我們推開。”
“這是何等的胸襟?這是何等的風度?”
“這才叫大將之風!”
方立功徹底傻了。
他張著嘴,獃獃地看著楚雲飛,腦子裏一片漿糊。
還能這麼解釋?
明明是被人家拿槍指著頭趕出來的,怎麼到了團座嘴裏,就變成了人家為了保護咱們?
這……這邏輯是不是有點太完美了?
可是仔細一想,好像又挑不出什麼毛病。
畢竟人家那一炮確實沒傷人。
畢竟人家確實擁有秒殺358團的實力。
如果不走,真打起來,誤傷算誰的?
“團座……”
方立功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語氣有些不確定,“照您這麼說,咱們還得……謝謝他?”
“當然要謝!”
楚雲飛理所當然地點頭,“不僅要謝,還要好好地學!”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幷州的方向,手指重重地敲擊著圖紙。
“立功兄,你有沒有想過。”
“他們為什麼要把我們趕走?為什麼要清場?”
“因為接下來,他們要亮出真正的底牌了!”
“那將是一場我們從未見過的、超越了現有認知的現代化戰役!”
楚雲飛的眼中閃爍著求知若渴的光芒。
“我有預感,今天晚上,就在這汾河鐵橋,就在這幷州城下。”
“將會上演一堂生動的、關於‘機械化戰爭’的實戰教學課!”
“而我們,就是最有福氣的觀眾!”
方立功被楚雲飛的情緒感染了,也不由得激動起來。
“團座,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看!”
楚雲飛大手一揮,“傳我命令!”
“全團所有連以上軍官,立刻到前沿陣地集合!”
“帶上望遠鏡,帶上筆記本!”
“把炮兵營的炮隊鏡全都給我架起來!”
“給我把眼睛瞪大了,一眨都不許眨!”
“看看人家的步坦協同是怎麼打的,看看人家的火力覆蓋是怎麼做的!”
“哪怕是學到個一招半式,也夠咱們358團受用終身了!”
“是!”方立功立正敬禮,轉身就要去傳令。
“慢著!”
楚雲飛突然叫住了他。
“團座還有什麼吩咐?”
楚雲飛摸了摸下巴,嘴角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
“你說……那個李雲龍現在在幹什麼?”
方立功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以李雲龍那個土匪脾氣,吃了這麼大的癟,估計正在罵娘吧?”
“說不定正跳著腳,要把那個發電報的人祖墳給刨了。”
“哈哈哈哈!”
楚雲飛朗聲大笑,笑得十分暢快。
“知我者,立功兄也!”
“那個李雲龍,打仗雖然是把好手,但畢竟是泥腿子出身,沒受過正規軍事教育。”
“這種高層次的戰略意圖,這種充滿了藝術感的‘警告’,他是絕對理解不了的。”
楚雲飛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優越感。
“他隻會覺得丟了麵子,隻會覺得惱羞成怒。”
“這就是眼界啊!”
“燕雀安知鴻鵠之誌?”
“他李雲龍隻看到了‘滾蛋’兩個字,而我楚雲飛,卻看到了‘友誼’和‘教學’!”
“這就是我和他的區別!”
楚雲飛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容光煥發。
彷彿剛才那個被嚇得全團撤退的人不是他,而是一個受邀前來觀禮的貴賓。
“走!立功兄!”
“咱們去前沿陣地!”
“好戲,馬上就要開場了!”
……
十分鐘後。
358團的前沿觀察哨。
十幾架高倍炮隊鏡一字排開,鏡頭全部對準了遠處的公路。
楚雲飛披著大衣,站在最中間,雙手舉著一副德國進口的蔡司望遠鏡。
雖然寒風凜冽,但他的額頭上卻微微滲出了汗珠。
那是緊張的,也是激動的。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隻見遠處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無數道光柱。
那是坦克的車燈!
光柱刺破夜空,將整個河穀照得如同白晝。
緊接著,大地開始顫抖。
“轟隆隆……轟隆隆……”
低沉的轟鳴聲,像海嘯一樣滾滾而來,震得人心臟都在跟著共鳴。
楚雲飛死死地盯著望遠鏡的目鏡,呼吸都快停止了。
視野中。
一輛接一輛龐大的鋼鐵巨獸,排著整齊得令人髮指的隊形,轟然駛過。
那寬大的履帶,碾碎了路麵上的一切障礙。
那粗長的炮管,在車燈的映照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那厚重的裝甲,彷彿在向世人宣告著它的堅不可摧。
“四號坦克……這是德軍主力的四號坦克!”
楚雲飛的聲音在顫抖,那是極度的震撼。
他雖然沒見過實物,但在陸軍大學的畫報上見過。
這種坦克,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中型坦克之一!
而現在,它們不是一輛兩輛,而是成百上千輛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天哪……”
旁邊的方立功已經看傻了,嘴裏的鋼筆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團座……這……這就是‘神仙’嗎?”
“這簡直就是鋼鐵洪流啊!”
“哪怕是中央軍的王牌裝甲師,跟這一比,簡直就像是叫花子!”
楚雲飛沒有說話。
他已經被眼前的景象徹底征服了。
他看到了坦克後麵拖拽的重炮。
看到了那一輛輛滿載物資的卡車。
看到了那一隊隊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士兵。
這哪裏是一支部隊?
這分明就是一個移動的戰爭機器!
一個足以碾碎一切阻擋者的戰爭機器!
“神仙打架……神仙打架……”
楚雲飛喃喃自語,眼神迷離。
“古人誠不欺我。”
“跟這樣的部隊比起來,我們確實是凡人啊。”
剛才那一絲因為被迫撤退而產生的芥蒂,此刻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如果剛才沒有那封電報,如果剛才沒有那一發空爆彈。
如果358團真的不知死活地擋在了這條路上。
楚雲飛不敢想像那個後果。
在這樣的鋼鐵洪流麵前,他的358團,恐怕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就會被碾成齏粉!
“團座!快看!”
方立功突然指著後麵,“那是……那是防空炮嗎?”
楚雲飛順著方向看去。
隻見車隊的後方,拖拽著一門門造型奇特、炮管修長的火炮。
那是Flak3688mm高射炮!
既能打飛機,又能平射打坦克的神器!
“連防空火力都配置得這麼齊全……”
楚雲飛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一支沒有短板的部隊!”
“他們這是要去哪?幷州嗎?”
“如果是這樣的部隊去攻打併州……”
楚雲飛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麵。
堅固的幷州城牆,在重炮的轟擊下坍塌。
不可一世的小鬼子,在坦克的履帶下哀嚎。
那麵象徵著侵略的太陽旗,在烈火中化為灰燼。
一股從未有過的熱血,瞬間湧上了楚雲飛的心頭。
“立功兄!”
楚雲飛猛地放下望遠鏡,大聲喝道。
“有!”
“傳令下去!”
“命令記錄員,把今天看到的一切,每一個細節,每一輛車的型號,都給我記下來!”
“這是無價之寶!”
“是!”
“還有!”
楚雲飛轉過身,目光如電。
“命令全團,保持一級戰備!”
“雖然‘神仙’不讓我們插手,但我們也不能光看著!”
“如果幷州方向有潰逃的鬼子,如果這支部隊需要側翼掩護……”
“我們358團,就算拚光了家底,也要幫幫場子!”
方立功一愣:“團座,您不是說咱們是‘凡人’嗎?凡人怎麼幫神仙?”
楚雲飛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神仙吃肉,凡人還不能喝口湯嗎?”
“再說了。”
“人家這麼給麵子,不僅沒打我們,還給咱們上了這麼生動的一課。”
“咱們要是不表示表示,豈不是顯得晉綏軍太不懂禮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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