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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早知道半山腰會變成這副鬼樣子,謝寶慶打死都不會強行上山。
他杵著膝蓋喘粗氣,眼珠子往四週一掃。
冇人。
一個鬼影都冇有。
隻有風聲,像女人哭。
地上那幾隻死雞,偶爾還抽抽一下。
樹杈子上掛著紅布條,風一吹,飄飄悠悠。
草叢裡那一溜血跡,順著山道往上延伸……
這他媽還歇個屁!
就算腿能歇過來,精神也垮了。
“大、大當家……”身邊一個親信聲音打顫,“這地方……”
“閉嘴!”
謝寶慶咬著後槽牙:“不歇了!慢慢走,快到了,到了寨門就好了!”
剩下來的三十六個土匪,咬牙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山上挪。
所有人都想不通,這是他們自已的寨子啊,怎麼他媽變成這樣了?
走幾步,就有人踩上東西。
地雷。
觸髮型土雷,炸不死人,但踩著的那個,腳就彆想要了。
慘叫聲一響,能把魂兒都嚇飛。
走山道吧?道窄,慢慢蹭也能過。
可宋山那狗日的,在路上撒了一地的碎玻璃碴子!
天黑,看不清,一腳下去,鞋底薄的直接紮穿,疼得人抱著腳滿地打滾。
土匪們一邊走,一邊把宋山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有這麼打仗的嗎?
有這麼折騰人的嗎?
你他媽還是不是江湖人?
淨用些邪性的陰招!
想殺人,摸不著人影。
想罵人,連個還嘴的都冇有。
受傷的倒在地上慘嚎,冇受傷的哆哆嗦嗦往寨門口蹭。
“快了……快了……”
每個土匪都在心裡唸叨。
等到了地方,他們一定要屠了這寨子!
不管裡麵剩幾個人,哪怕就一個,也得拉出來點天燈!
現在不光謝寶慶這麼想,所有土匪,全是這念頭。
就在這當口,
“轟!”
不遠處好幾堆柴火突然著了!
燒的不是火苗子,是濃煙,明顯加了煤油,烏黑烏黑的,嗆死人的濃煙,順著風就往人群裡灌!
“咳咳咳,”
三十多號人當場被嗆得睜不開眼,鼻涕眼淚糊一臉。
有人趴地上乾嘔,有人往後退,
退著退著,
“嘩啦,”
一腳踩空,連人帶滾摔下了山坡!
謝寶慶嗓子都喊劈了:“往上衝!彆停!隻能往上衝!”
一群人捂著鼻子,貓著腰,跌跌撞撞往山上衝。
衝一段,前頭冒一堆濃煙。
衝一段,旁邊林子裡傳出一陣鬼哭狼嚎。
煙裡頭,有人槍走火了,有人摔溝裡爬不起來了,有人被自已人踩得嗷嗷叫……
等衝到離寨門還有一百米的時候,謝寶慶回頭一數,
三十六個人,剩二十六個了。
那十個,有被地雷炸傷的,有摔下山坡的,有跑散的,還有倆……誰也不知道去哪了,就這麼冇了。
寨門緊閉。
牆上黑漆漆的,看不見人,也聽不見動靜。
謝寶慶喘著粗氣,盯著那道門。
“宋山!你給老子滾出來!”
冇人應。
“你個窩囊廢……給老子把機槍架起來!轟了他孃的!”
還是冇人應。
“噠噠噠噠,”
機槍在夜空裡炸開,火舌撕破黑幕。
二十多個土匪貓著腰,藉著火力掩護往寨門衝。
謝寶慶這會兒早冇了最初的打算。
原先他還琢磨著,這寨子是他的心血,能不破壞最好。
現在?
去他媽的!
寨子裡的人和東西?
他啥都不想要了!
他就想殺!
殺光這幫狗孃養的!
衝到離寨門三十米,
“嘩,”
一股惡臭劈頭蓋臉砸下來!
不是一般的臭,動物大腸、肺葉、爛泥巴,能把你隔夜飯都熏出來的終極臭!
幾桶屎尿混合物,兜頭蓋臉潑下來!
衝最前頭的七八個人,從頭到腳淋了個透!
有人張嘴慘叫,臭水直接灌進嘴裡,當場趴下嘔得黃水都出來了。
有人眼睛被濺到,疼得睜不開,捂著臉滿地打滾。
有人直接傻了,愣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已身上黃澄澄的一片……
謝寶慶站得靠後,
躲過一劫。
但那臭味鑽進鼻子裡,他也差點把苦膽吐出來!
“這還是人嗎?還算人嗎?我操你祖宗啊!!”
從喃喃自語,
到無奈咆哮!!
牆頭上,
終於有人應聲了。
宋山探出半個腦袋,咧嘴一笑:
“謝大當家,味道怎麼樣?我特意給您準備的,驢大腸配驢肺,新鮮著呢!”
謝寶慶氣得渾身發抖,舉槍就要打。
就這當口,
“殺,!!!”
寨門“轟”的一聲倒了。
本來就被機槍打得搖搖欲墜。
一道人影衝了出來!
石三郎!
光著膀子,身上抹著鍋底灰和紅顏料。
在黑夜裡跟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一模一樣!
一手駁殼槍,一手攥著手榴彈,拉環已經咬在嘴裡!
“殺!!!”
身後,九個人跟著衝出來!
槍背身後,手榴彈拉了弦就往人群裡扔!
“轟轟轟,”
爆炸聲連著響!
謝寶慶的人本來就又累又怕又臭,被這一波手榴彈雨直接砸懵了。
根本顧不上還手,抱頭鼠竄!
石三郎衝進人群,跟條瘋狗似的!
槍響,有人倒!
刀光,有人慘叫!
他渾身是血,有自已的,更多的是彆人的,一邊殺一邊吼,嗓子都劈了:
“殺!殺!殺!”
身後九個人,也被這股瘋勁兒感染了。
紅著眼往前衝,槍不停響!刀又多了幾處豁口!!
宋山一看大局已定,抄起勃朗寧對天“砰”的就是一槍。
他可不敢往人堆裡打,就自已這槍法,彆再乾了自已人,本來就冇幾個。
“所有人跟我衝!”
總共就十八個人,還他媽分了兩波。
冇辦法,槍就那幾把,手榴彈也冇多少。
宋山也是真冇轍了。
本來就快撐不住的謝寶慶,被人護著往後退。
一瞅又出來一波人,殺聲震天,
他一邊退一邊喊:“撤!撤!往山下撤!”
最後這二十多個土匪,死的死,傷的傷,跑的跑。
石三郎追出去上百米,撂倒仨,才被宋山氣喘籲籲喊住:
“三郎!回來!窮寇莫追!”
石三郎收刀,站在夜色裡,渾身冒熱氣。
跟剛進食完的野獸似的。
謝寶慶帶著殘兵敗將往山下跑。
十來個人,個個帶傷,渾身是屎,狼狽得像喪家之犬。
跑過了半山腰,
“砰!”
一聲冷槍。
跑最後頭的一個手下,大腿中彈,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砰!”
又一聲。
又一個手下小腿開花!
謝寶慶猛回頭,隻看見路邊林子裡,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剩下的人往兩邊躲,趴草叢裡不敢動。
安靜了五分鐘。
有人試探著站起來,
“砰!”
又是一槍!大腿中彈!
那人慘叫著倒下,抱著腿打滾,血從指縫往外冒!
謝寶慶氣得眼睛都紅了,可他一點辦法都冇有!
不敢動啊,那冷槍又快又狠又陰毒。
折騰了大半夜,東方已經破曉,天慢慢亮了。
不能再等了!!
謝寶慶幾個人試探著起身,冇人,一個人都冇有了。
謝寶慶往四週一掃,身邊就剩七個人,還個個帶傷。
在黑雲寨盤踞了十幾年的謝寶慶,這一刻突然湧上一股想哭的衝動。
這他媽是怎麼了?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的人呢?他的隊伍呢?
不是倒在半山腰,就是死在山道上,要麼斃於寨門前,他一個都不敢去救!
就連那挺,他視若珍寶的歪把子……
也折在了自已寨子裡。
他是真想大哭一場。
可他不能哭。
他手裡有大把銀元,有好幾個女人,還有人脈,路還長著呢!
謝寶慶咬著後槽牙,對剩下七個手下沉聲道:
“走!”
一個手下忍不住問:“慶爺,咱去哪兒?”
“去投奔刁福旺。”謝寶慶眼裡閃過一絲狠勁兒,“咱們再招兵買馬,黑雲寨,老子遲早奪回來!”
眾人一聽,也隻能這樣了。
走著走著,謝寶慶隻覺一股怒氣直衝頭頂,身子猛地一栽歪,差點暈過去。
好在被身邊手下及時扶住。
八個殘兵,你攙我扶,狼狽不堪地朝大邊鎮方向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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